《花城》2024年第4期|丁颜:哑巴阿奎(节选)
导读
因为沉默寡言,阿奎被人们叫作哑巴。临潭古镇位于农耕区和游牧区的分界线,来此迁居的牧民被称为“无根之人”。父亲意外身故后,兄妹两人从草原上来到小镇寄居。干涸的河道上,是屠夫冯三的屠宰厂。阿奎在厂里当检验员,托举起千钧重担般的生活。一天,在屠宰厂的碎肉里,阿奎看到妹妹亚塞米的首饰。
哑巴阿奎(节选)
丁颜
一
夜幕已经下来了,河岸上鲜肉专卖场里的阿奎,眉弓略高,生相苦楚,正在检查一批要送进卖场的牛肉。屠夫冯三穿一身严严实实的冬装,戴羊皮帽包住两只耳朵,蹬着长筒皮靴,推进来两箱被割得千奇百怪的碎肉,说要送进卖场跟其他肉混在一起卖掉,让阿奎先给称重盖章。阿奎顿一顿,这是什么肉,碎得都分不清子丑寅卯,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默不作声。
冯三因长期混迹于屠宰行业,轮廓坚硬的脸上是热烈而冲动的生命力,他跟阿奎解释:“这些都是新鲜的牛羊肉,就剔骨时割得碎了些。”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手指间缠来绕去,速度极快,令人眼花缭乱。高冯三半个头的阿奎垂下眼睛,看着箱子下面渗着血水,滴滴答答。冯三便自行从桌上将圆章拿过去,在那两箱碎肉上面随便杵了几下。
当冯三将肉推进卖场往各个摊位上分放时,阿奎在身前的围裙上将手抹了两下,抹干净了,开始打扫检验室里面的卫生。窗外路灯昏黄,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像暗的影子,在萧瑟的街道上移动。再过去就是河道,里面建了一个屠宰厂,这会儿已经歇了,灰暗暗的,与对岸凋敝的建筑倒是很相配。
河岸上的鲜肉卖场,以及河道里的屠宰场,都是新上任的镇长新建的。漫长的河道是临潭古镇自古就有的,岁月变迁,河水枯了,变成了漫长的马场。每天都有跑马的人骑马从一头跑到另一头,跑得满河道尘土飞扬,衬得整个古镇愈加古旧落魄。新镇长刚上任,就提议不如将这河道弄成一个牛羊贸易市场。镇上当即就有人说,河道碎石遍地,弄一个牛羊贸易市场进去,就像是在撒哈拉沙漠种树,毫无意义,但镇长说:“古镇四面都是草原,牛羊贸易市场还是要有的。”于是,漫长而宽阔的河道就变成了牛羊贸易市场,但是冬天来了,天寒地冻,已经将任何可以催发人性的东西都降到了最低。所以谁还会赶牛羊来河道里贸易!一段时间过去,整个河道空旷得让镇长颜面过不去,就又说那就将牛羊贸易市场变成屠宰场。因为再怎么下雪,再怎么寒冷,镇上的人都不可能不吃肉。河道下面是屠宰场,河岸上又相应建了一个鲜肉专卖场,镇上所有屠宰坊和卖鲜肉的店铺都被迁至此统一管理、统一经营,然后再将其卖给承包商运营,如此一来所有的肉店都相当于入股分红,所有的屠夫都变成了承包商的员工。承包商在卖场入口处建了一间检验室,配了一个检验员,任何一批肉,无论牛肉羊肉,或者其他什么肉,进入市场前,都要经过严格检验,保证新鲜和安全,而屠夫只负责屠宰就好了。
但冯三作为屠夫不顾门口禁止闲人进出的标语,常常自由进入检验室,私自将肉送进卖场,全因为阿奎。阿奎从没有阻止过冯三,他不知道该不该阻止。阿奎父亲出事那一年,是一九九六年,他们都还是小孩子。阿奎的父亲出力,冯三的父亲出资,联手从草原上运牛羊来镇上屠宰售卖。阿奎的父亲是镇外草原上的牧民,虽是哑巴不能说话,但开车运货,识牛辨羊都是一把好手,生意自然兴隆。但很不幸,一次开车运羊进镇的途中,因疲劳驾驶,车翻人亡,羊受惊四散。那年阿奎还不到十岁,正在草原上刚建不久的牧场小学里读书,突然就接到噩耗,父亲没了。
草原上去世的寻常牧民都有羊群牛群留给他的儿子,而阿奎的父亲留给他的只有一把屠刀、一大笔债,以及需要照顾的母亲和妹妹。还没念完小学的阿奎被冯三的父亲看在他死去的父亲的面子上,允许他来冯三家的屠宰坊里打杂,以此偿还他父亲给冯三家造成的巨大损失。出行前阿奎的母亲叮嘱他,到了那里就多做事、少说话,那里的人不喜欢多话的人,不然你父亲也跟他们做不成生意。年幼的阿奎记下了,来了之后孤零零一个人,还要日日帮忙血腥屠宰,沉默、惊愕、恐惧,像拧成的黑丝线,彻底缝上了他的嘴巴。人们戏谑他跟他父亲一样也是个哑巴,而冯三的父亲嫌他名字太绕口,单拣里面的一个“奎”字,前面加一个“阿”字,叫他阿奎。时间久了,他就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哑巴阿奎。但好在屠宰坊里还有一个冯三,跟他一样的年纪,跟他一起从屠宰坊长大,处处照应着他,一起练得一手屠宰的好刀法,也都成了镇上最好的屠夫。
冯三家在镇上已做了几代屠宰的营生,声誉最著,甚至听说还有字号。到现在这一代了,冯三自然是镇上屠宰行业里面顶重要的一个人,起初他不肯将屠宰坊搬到河道里去。他挥着屠刀说早一百年前在这个镇上我们屠夫上街时常常腰挎屠刀,连镇长都不及我们威风。我们手中有刀,世代相传,永不枯竭,新来上任的大小官员,一上任就得按惯例先要与我们屠夫搞好关系,全镇的人都知道做官的随时更换,屠夫却源远流长,得罪做官的,最多受几个月的罪,得罪我们屠夫,那恐怕世代都不得安宁。现在来个新镇长竟要将我们赶到河道里去。不去,老子不去,坚决不去。
但最后还是没架住新镇长的新政策。新镇长说,为了城镇的干净和文明,镇上的屠宰只能在一个地方,其余的都要关掉。冯三骂骂咧咧将屠宰坊搬去了河道。承包商很高兴,特意到河道里视察屠宰情况。承包商一身体面儒雅的衣裤,友善而从容地跟每一个屠夫握手,并说:没有屠夫,上面的卖场我就无法运营,但没有我,屠夫照旧威风凛凛,手握生杀大权。这话让在屠宰行业里顶重要的冯三听了舒服,一把椅子铺了软坐垫给承包商搬了过去。承包商移步坐上去,兴致很高,要看屠戮之技。大冷的冬天,羊冷得都将头往羊毛里缩,但屠刀、钳子、挂钩、倒链,和别的杀人不眨眼的危险器械还是一一备了上来。第一个上场的屠夫敞开上衣,肚脐上长一撮长毛,将一只幼小羊羔拎起来,脖子上一刀,一道口子,鲜血冒涌而出。剥了皮,用挂钩一钩吊起来,不知像什么,也许一个初生的婴儿也是这般带着血,红彤彤。
承包商凝神注视:“不错不错。”响起一阵掌声。然后屠夫们开始屠宰羊,接下来还要屠宰牛。承包商爽朗一笑,说:“差不多就行了。”但屠夫们不行,得让老板看高兴,以后工资也给涨一涨。又一个屠夫上场,将一只羊牵过来,像一团白云,完全不知道刚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屠夫手臂强而有力,将羊轻松放倒在地,膝盖抵上羊身,在羊颈部一刀。羊的身体一下弹起来,鲜血直涌,一双无辜的眼睛死盯着众人,从惊骇到凄惑再到灰暗。承包商皱起眉毛,坐得有点不宁。
接下来冯三上场,一群牛里面,他将一条缰绳甩过去,准确选中一头大黄牛。冯三眼里的极品牛,全身黄亮,半分杂毛也没有,要是混了一丝其他毛色,身价陡然就低了。它忠厚温顺地站着,肚腹浑圆而饱满,在未消融的白雪中,不自觉地发出洁净的光。冯三将其双角套住,拉过来给承包商看。这样好的一头牛,承包商看不懂,在他眼里,所有的牛大概都一样,都是剔除皮毛粪水之后,可称可量的一堆肉,就手一挥说:“宰吧。”绳索套住大黄牛的四蹄,往紧一收,往远处一拉,巨大身躯如废墟般崩塌在地。大黄牛意识到不对,开始挣扎,发狂挣扎,眼里生出的血丝如几十条红色毒蛇,进出不能,急到沸腾。冯三让阿奎宰,阿奎走近牛,轻轻抚摸一把牛的脖颈,双目锋利如刀,盯住一处,利刃划过去,划得很快,很深。牛的动脉被划破了,鲜红的、刺眼的血,泉涌般咕嘟咕嘟流出来,流成浅浅的池塘,冲击着每个人的视觉和嗅觉。牛已经没有了力气,含糊浑浊的呜咽,一声一声,飘荡在空中,直至血尽。承包商吁一口气,如释重负。牛头被卸下来放一边,眼睛张着,死不瞑目般的。巨大的倒链,钩住牛的后腿,牛被倒挂起来剥皮开膛扒心扒肺,还扒出一个跳动的东西,全身黏腻,还带血,半个身体裹在胎盘里。它想挣扎着出来,浑然不知此时外面的世界比子宫更黑暗更血腥。
屠杀和死亡终究并非一场值得围观的视觉盛宴。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包括承包商,他凝视着那只非正常降生的小牛犊,僵坐在椅子上,和顺的脸上微微起了痉挛。阿奎双手在抖,屠宰这么多年第一次大意遇上这种事,眼睛里流露出深切的内疚,凝望着冯三,向他求助。风来了,吹动冯三的头发,冯三缩缩头,看向承包商,眼里是让人读不懂的神情。
就是从这天起,以儒雅著称的承包商再也没下过河道,没进过屠宰厂。也是从这天起阿奎总感觉头上像套了个罩子,不轻松,唇底下多少次嚅动再也不想屠宰了,但还是被安排去屠宰,实在忍不住,搓着手哭起来,一双眼睛给哭得水雾弥漫,潮湿不清。但他们家欠冯三家的债还没有还完。冯三叹了一口气,看在一起长大,犹如兄弟的情义上,带阿奎去找承包商,推荐阿奎做卖场的检验员。这个承包商是镇上的富户,因为很会赚钱,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气。面对冯三的推荐,承包商用商人的警惕目光审视了阿奎一番,并要了他的身份证,在登记核实完信息之前,他一声不吭。
“人高马大,硬邦邦的太呆滞了。”他终于开口了,“检验员必须得手脚灵活。”
“他屠牛宰羊这么多年,手脚很灵活,他就只是不爱说话。”冯三说。
“他是屠夫,做检验员,工资只能是普通检验员的三分之一。”承包商说。
“他比普通检验员差了什么,你只给他三分之一的工资!”冯三大怒。承包商瞟了冯三一眼,说:
“要不是你推荐,我都不会考虑用他。”
冯三轻轻吁了一口气,说:
“但是老板,你给的工资太低了,你这是对他的侮辱。”
“他不是镇上的人,不知根不知底。”
“他父亲欠我们家很多钱。”冯三转头看着阿奎说,“按你这样的开工资法,他还两辈子都还不清楚。”
“算他走运,”承包商说,“之前的检验员刚好不干了。”
承包商的家很辉煌也很安静,但也并非寂静无声,能听到鸟叫,清婉悦耳的鸟声,传得很远,也很清晰。还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雪融化后从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来的声音,潺潺流水的声音,不知名的兽低吟的声音。阿奎沉默地听着。他经常这样不分场合地沉默,沉默的原因,有时就来自他对这个古镇的感知——如同生活在一个谎言与欺骗弥漫的空间,唯一真实可靠的便是自己的感知,而这种感知又让他沉默万分。
“至少是普通检验员的三分之二吧,他除了还债还有家人要养。”冯三又对承包商说。
“我最多给他普通检验员工资的一半儿。”
最后他们以工资是普通检验员的三分之二外加一个月休息两天成交。冯三叫阿奎跟承包商签合同,阿奎签写完名字,承包商便将印泥推过来,阿奎用力将指印摁上了合同。
“以后就不用再屠宰了,好好干。”冯三说。
......
我读完案卷很久了,忘不掉,觉得不可思议,很多不可思议,就单讲卖僵尸肉被发现了,那也就只是食品安全问题,在那时顶多遭罚款,再严重一点就是坐几年牢,为什么会是“她不死,我就得死”这么严重。当年参与谋杀的保镖还在监狱,我再看一遍他的口供,去监狱探他。看那保镖进监狱时的照片还是一壮年,此时隔着玻璃,两鬓白发苍苍。十几年变化这么大,真让人惊异。他说老了老了,在这里面老了,没什么人来看我了。我不知道跟他怎么聊天,就直接问他当年承包商为什么一定要杀人灭口。他看着我,顿了半天,说还能为什么,不过就是为脸为名誉。我问他什么名誉?他说手里有点钱,人模狗样装儒雅,装君子,装人上人,突然给人知道又勾结狗官又做非法买卖又老谋深算、欺世盗名,脸就没了。
“就为这,就要灭一条人命?”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有脸时把脸看得比人命重要。没脸时变成蛆变成臭虫,还不一样活着。”
“什么意思?”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把假牙从嘴里抠出来。我知道我不能再问到什么了,但我还没有问完。他抬起头,脸像个老太太,盯着我。算了算了不问了。
从监狱出来,阳光明晃晃,让人眼睛睁不开。我想,我还是没忘记那一年。那一年春天来得好像比往年都早一点,雨后草原的嫩绿香气刚被风吹进古镇,冰雪就开始消融。从河岸经过时,经历了一冬屠宰的河道,就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摊开在那里,腐臭流脓永不愈合。天气一热,无数苍蝇振动着翅膀,在上面汇聚成一股令人惊恐的喧嚣。密密麻麻的各种皮肉烂肠,像种种神秘生物,一层一层专门酝酿恶臭,愈来愈多,渐渐流开了,流成了一个爬满蛆虫的巨型粪池。多风的仲夏夜,河堤两岸的人不敢在院子里乘凉。有人向环保局反映,环保局派人拉几车白绵土填在上面。天气一天热似一天,白绵土腌下去一日一日发酵,来一场大雨浇在上面,像热熔的沥青,上面都是影子,房屋的影子、凡人的影子、来往车辆的影子、蚊子苍蝇臭虫的影子。还有成群的臭老鼠,潜伏在里面,肆意繁殖,并向各处咬啮打洞,污水顺着鼠洞,倒灌进各个下水道,灌满整个古镇的裂缝,所有的地方都恶臭扑鼻,都老鼠泛滥,所有的人都病好了再病……
……
全文见《花城》2024年第4期
丁颜,1990年12月末生于甘肃临潭,中短篇小说见于《花城》 《江南》 等刊物。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烟雾镇》《雪山之恋》等。《雪山之恋》获2024年第八届花城文学奖“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