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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容易死去(节选)
来源:《芙蓉》2024年第5期 | 朱秀海   2024年11月28日21:51

暮色苍茫,但远天还残留着一道暗红色河流似的晚霞。车站上的灯亮了,却似乎只照亮了自己,人们凭肉眼还能看清楚车站上的景物。虽然先是动车后是高铁接连呼啸着从这片土地上经过,但是一列大大小小的车站逢站必停的绿皮火车仍旧慢悠悠地开过来,在这个名叫河口镇的小站上停下。车站上一整天都十分悠闲的工作人员忙乎起来,放不多的旅客进站,迎接车门打开后下来的为数同样少的旅客。

在今天所有下车的旅客中,一位老人很快引起了他们的特别注意,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老人名叫石慧芬,早过了花甲之岁,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每年的春夏秋冬四季,或早或晚,她总会来河口镇一趟,乘坐的也总是这趟过去编号1213次现在改为0997次的普客。知道她的故事的人也明白老人每次来这里必乘1213次或0997次的原因是眼下只有这趟车在河口镇这样的四等小站上经停,其他无论什么车都呼啸着开过来又呼啸着离去,火车司机连稍微减缓一下速度的事也不做,仿佛这个小站和小站里的人根本不在他们眼里,或者什么人给了他们权力可以对生活在这一带的居民视若无睹似的。老人下车的动作也总是一成不变:她会等到其他下车的旅客都走出车厢后才慢慢下车,还要在年久失修的站台上停一会儿。这时急着上车的旅客也全都上了车,下车的旅客大都走散,这时的她仍有可能停在站台上,前后左右地望上一望,像是每次来都格外稀罕这里的风景似的,要仔细观看一番。其实她每年都来,对车站包括河口镇周围的景物都熟悉得紧,没有这么一望也可以,但她还是要习惯性地这么望上一眼,仿佛有了这一眼和没有这一眼是不同的,有了这一眼,她对这座车站、连同车站下方的镇子都更有信心似的。是的,今年和去年没有变化。车站还在,车站下方的河口镇还在。这时老人保不住还会仰起面孔看一看天空,辨别一下她来的日子是阴天还是晴天,如果有雨,是倾盆大雨还是毛毛细雨,但不管什么雨,她都会把手边带的一把旧雨伞撑开,举上自己的头顶。也总是在这个时候,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走,重新闲下来的车站工作人员主动向她走来,和气地和她打一声招呼,表达一句虽普通却仍算亲切的问候:“石大姐,您又来啦?”“又来啦,又来啦。”老人嘴里回答着,眼睛并不看走过来问候的人,仿佛她的眼神儿越发不好,已经不大能看得清他们。当然这并不表明她对他们不客气,不会的,事实上她回答他们的问候时态度和蔼亲切,就像在和一年老也不见的朋友或者亲戚说话似的,这样回答好像有些失礼,其实不过是关系太过于亲近,有些熟不拘礼罢了。一边问候一边走过来的人们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他们已经看到了,老人回答他们的问候时嘴角轻轻翘起,年老且有着更多皱褶的面颊上也浮现出了熟人见面时那种自然的和放松的微笑。“嗬,真好,你还是那么年轻。”一个调皮的年轻扳道工故意和她说笑。“说什么呢,不行了,老了,再过两年就要跟你们拜拜啦。”老人微笑着回答,目光投射的方向仍然不是和她搭话的人。细心一点的车站工作人员这时就会发现刚刚自己以为她下了车就在这里观察风景是错的,其实她一直都在眯细眼睛眺望车站下方的小镇,像是要在走向它之前给自己的内心一番鼓舞似的。接着他还会发现自己也许真的对了:有了这一番鼓舞,她像是有了勇气,开始挪动两条不灵便的腿,蹒跚着穿过车站不大开阔的出口,顺着一条去年刚刚铺上沥青的斜坡形的乡村公路一直走下去。

镇子离小站不远,半里路的光景,那是顶不住哪怕像这样一位衰弱且明显有病态的老人走的。虽说距离她和张小巧下乡插队到这里的日子已经五十多年过去,世事沧海桑田,外边的世界都变了几番模样,但在这位老人眼里,河口镇却和她们初次来到时看到的景象没有多大不同。不同当然是有,只是她对镇子太熟了,又年年回来,即便是房屋和街道全都变了样儿,她仍会觉得那不过是这一家或那一家又新修了临街的房子,这条街和那条巷子新铺了水泥路,安了路灯。变了样子的是局部,镇子本身却还是原先那一个,大格局没变,街道没变,东大街还是东大街,衙门口还叫衙门口(河口镇当年曾短时间地拥有过县衙门),马家后还叫马家后,马家后紧临的护城河还叫护城河。居民的成分也在变化,每年到来,她都会听说又有几个熟识的人过世了,但也总会认识几个新嫁过来的年轻媳妇,连同更多在大街上疯跑的孩子——但也不能说他们全是新面孔,从他们脸上她总是能看出他们是哪一家子的,孩子的爷爷或者父亲是谁,十个里头错不了一两个。耸人听闻的事情也有,保不齐她刚走进镇子,遇见第一个熟人,就能听到在过去的一年里,谁谁家的爹上吊了,谁谁家的闺女要上轿了头天夜里却跟一个唱戏的草台班子跑了,谁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儿子没屁眼儿,去省城医院开刀做了个人工的。要不就是半月前西小街上两条牤牛抵架,闯进赵大脸的酱菜店,把腌咸菜的坛坛罐罐全打碎,赵大脸的儿子抓住牤牛抵账,官司打到县法院,这会儿还没判呢。这些新闻老人听了也就听了,脸上会平静地现出一点笑容,她在河口镇也算是过来人了,知道这些就是镇上的平常世情,每年都会发生,多一件少一件的事儿。真要是哪年她进了镇子没听到这些新闻才了不得呢,那一准是发生了惊天大事。但这样的大事比较少,石慧芬一辈子也就经历过一回。

河口镇其实不大,说它是个镇子,不如说它是一座黄河滩上中等规模的村庄。一条南北贯通、被称作东大街的大街(河口镇并没有西大街或者南大街和北大街。当年插队时她就此询问过镇上的百事通,对方的回答是上述三条大街原是有的,有一年黄河泛滥,把大半个镇子淹掉,河口镇就此便没有了上述三条大街),加上由它派生出的几条小街和巷子,四周围上一条护城河,就是镇子的全貌。东大街往北走到头,爬上一座高岗就能看到黄河,年年走大水,河面甚至会泛滥到离镇子只有数百米的地方,但这种事镇上人早就习惯了,从童年时就开始习惯,并不会觉得有多么意外。黄河是条害河,但每年一次走大水也会给他们带来大鱼和各种上游漂下来的物事。有一年,一名叫郑三的老光棍儿还从河面上漂下来的草屋顶上捡回个媳妇呢。但无论如何东大街都是镇子的主要部分,它是繁华之地。东大街近年修了水泥路但仍旧不宽,两旁是镇上居民根据各自不同的经济状况翻盖的店铺和房舍。除了几座外边贴上瓷砖的四层小楼,大量的房子还是红砖到顶的瓦屋。最贫困的人家则仍旧数十年如一日地住着自己平地起泥板筑砌墙的草房,房顶上颜色发暗的麦草时时在大起的河风中翘出一缕两缕三缕,像调皮孩子经久未理的头发。河口镇没有大商场,没有肯德基、麦当劳和儿童游艺场。它甚至没有一家像样的旅社,偶尔有客人来到这里,要住下盘桓几天,镇上人就会将仅有的一家干店指给他看。干店只提供住宿,并不提供一日三餐,所以他们同时还要将镇上的两家饭馆指给客人瞧。近几年两家饭馆都有扩张的架势,仍没有真正变成大饭店,但也不像多年以前,小到可以被城里人称为麻雀馆的地步:一间门面,两个伙计,三四张餐桌,并且自开张以来就没有菜单——菜单是有的,一张手写着几种家常菜品和价码的A4纸贴在墙上,像石慧芬老人这样选择盛夏时节到来,上面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并且趴满了苍蝇一般是瞅不见的。不过除了每年都要回到镇子上住几天的石老人,来河口镇的人其实不多,到这两家饭馆点餐的人更少,且多是本地人,他们根本不会注意那张A4纸,就能喊出自己想要的菜品,当然点了餐也不给钱——不是每个男人身上都带着钱——他们和老板有一种不言之约,一年到头赊账,老板估计他们有钱时派出小伙计一家家去讨。这时镇上这里那里就会传出不止一家男人女人厮打吵闹的喧嚣。刚回到镇子上的石老人有时也会赶上,那时她便也会像一个河口镇本地人一样跟着这家那家的邻居拥到一个沸反盈天的小院,一边拉架一边瞧一瞧这一场架打成了什么水平。其实早在插队时节她便见惯了这时必有的景象:女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泣涕涟涟;男人不像女人那般狼狈,但也很狼狈了,不是身上便是脸上总会留下媳妇深深抓挠的证据,那些血条子会帮他大声向赶来劝架兼看一眼热闹的男人女人控诉自己的媳妇多么可恶:“快瞧瞧,快瞧瞧,她要再用一点力就挠到老子骨头里去了。这日子不能过!离婚!谁要不离谁是老鳖!”话是这么讲,欠的钱还是要还,一家人的日子还是要过,女人最终还是要给男人面子。至于他们——男人一般居多——因为那一架留在脸上和身上的伤,慢慢养着好了。反正家家如此,大哥不笑话二哥。还有一句就连石老人都知道的话,被河口镇上的男人说得格外理直气壮:“男人丢了丑,满大街上走。”不怕的。

这个黄昏,石慧芬老人走进河口镇时,东大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终归和每次一样,老人还没有真正走进镇子,就从东大街的南入口——也是镇子的南入口——走出了第一个女人,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刚刚在站台上见到过石老人的车站工作人员已经打电话给镇上的女人,后者闻风而动,一传十十传百,一个女人走出家门,便有更多的女人不约而同络绎不绝地走出,像迎接贵宾一样迎接这位每年都要回来一次的城里人。男人们这个时候一般也就知道了,但他们不会抢在女人前面和老人相见,见是要见的,他们在与后者相见这件事上会采取一种和女人们截然不同的貌似偶遇的方式,比方说瞅紧老人还在众女人的拦阻下于东大街上一步一停地前行,这一个或者那一个镇上男人已经装成匆匆去干一件要紧事的样子在街上和她相遇。他们装成吃惊的样子,和老人打一个招呼,热辣辣地问候几句,然后快步走掉。其实他们真没什么事急着去做,也没有离开东大街,只是打了一个转,避开了石老人的眼,便一头钻进镇上仅有的一家铁匠铺或理发店——这两个去处每天总会聚集着不少闲人,直到晚上掌灯时分也不离开。这些男人聚集在这两个地方的目的也并不是真要打一把新镰刀或者给自己新剃一个光头,他们在石慧芬老人到达的这个夜晚或者第二天一整天都聚集在这两个地方,全出自对老人再次莅临河口镇这一行为本身的激动和好奇,人人都怀着急切的心情,想从别人口中窥探到老人这次回来后的行踪尤其是即将采取的行动。“她可比去年老了。”街头卖小百货的麻脸张大胆没话找话地说道。“今年她手里是不是有了新证据?”与他比邻而居的烧饼陈三元直接把话挑明了说。“恐怕没有,”第三个男人——剃头佬肖四或者铁匠李细毛马上接上话茬,“她刚进镇子我女人就和她见面了,我让我女人试了试,她什么都没说,我女人后来就只好拿请她得空到家里给我那二丫头裁一条布拉吉做话头,将这件事遮了过去。”他们的话让在场的男人们脸上全都生出一种泄气的表情。“这就是说,她手里还是啥证据也没有,”第四个男人——镇上开家具店的刘丑——有点惋惜又有点生气地说,“那她又来干吗?来了也抓不住强奸杀人犯。”一时间所有的男人都不再有话说,眼睛却依旧明亮,不但相互盯着看,还要一个个看遍所有人。在这样的观察中,每一双眼睛都要呼啦啦地蹿出火苗子来。

尽管镇上只有一家干店可为石慧芬老人提供住宿,但她也不是每次来到后就直接住进干店。从当年下乡到今天,在镇上居民尤其是岁数大一点的女人心里,老人早就不是外人了。河口镇如同是她的又一个娘家,她则是那个早年远嫁出去的姑娘,人虽然已经老迈,也没有了同辈的亲人,但娘家到底是娘家,加上她本人在镇上并没有真正的娘家可回,镇上的每一户人家说好听一点就都成了她的娘家。还有,镇上这些女人老是稀罕她一个女人居然成了省城某个行业的专家,至于什么专家她们不知道,她们知道她是一位有知识有文化受很多大人物尊敬的老人就够了。何况每年回到镇上,哪怕只住上几天,她也总会帮她们中的这一家或那一家做许多好事——比方像刚才那个男人讲的,替他的一个已经长大的闺女裁一件布拉吉啦,用她当年在河口镇上插队时学会的扎针的绝活儿给某个女人经年老寒腿的娘家妈扎上几针啦,灵不灵不论,扎了就好,再说又不花钱。更有一些女人,她们心眼子活泛,小子或者闺女在省城读书,眼看着要毕业,工作不好找呢,三不知就想到了这位每年回来一次的老人,人家到底是城里人,丈夫和她本人还都是大人物,说不定就有能耐帮她们的儿子或者女儿谋一份好工作。这种好事她还真就做过,过去五年中她一连帮河口镇上三个大学毕业的孩子联系到了单位,还做了其中一男一女的大媒,帮两个孩子在城里安了家。就这么一个既没架子又喜欢帮人的城里老太太回到娘家似的河口镇,尽管她自己喜欢住在干店里——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这样“比较自由”,但她们哪能让她一直这么住呢——一个老得走路都不大稳便的人,夜里想要点儿温汤热水也没有,那就干脆请她住自己家好了,再说还有二妮子和镇北王家的亲事没说定呢,请她一个有心胸的城里人参谋参谋,也好最后拿定主意。老人一般总是拒绝,反复道谢,但也偶尔有那么一两次,真被某个在街头扯住不让走的热心女人拉进家门住下了——住是住了,走时仍会在床头留下住干店的那份花销,钱放下了还不让主人知道。下次再来仍会住到干店里去。

这一次也一样,石慧芬老人虽然从东大街的南入口进入镇子就受到一街两旁早早赶出来的女人们的盛情邀请,她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坚决地谢绝了她们的热情话语和生拉硬拽,一步一挪地走进了李拐棍的干店。李家的婆娘早就听到了风声,一直在等待,因为别家的女人都在街上和石老人兜搭,她不好过早出面揽回这一单生意,但她也没能坚持到老人自己走进她家的干店才出门迎候。李家的婆娘姓王,喜欢说话,嘴又快,人称“机关枪”,早在老人距离自家干店还有小半里路程时就主动迎了过去,在街道当中抓住老人的手便不再丢下,将她一路硬生生地扯进了自家店门。说是干店,其实对这位一年一度归来的前知青,“机关枪”有百分之二百的诚心愿为她改为兼营饮食的旅店,还是因为老人的拒绝,她的愿望一直没能实现——对老人来说,再没有不让镇上的人和事因为她的到来有所改变更让她安心的事情了。

但到底还是提供了热水和热茶。热水是让远道而来的老人洗一把脸,热茶则是用本地产的桑叶晾干了煮的,清凉解暑。然后还要加上一火车热情得烫人的话语——后者也是河口镇的土产,这里一直是穷极了的所在,人们富裕到可以随意抛洒的就是热情了。转眼间石老人便像每次到来后一样将第一顿饭——当天的晚餐——安置在两家规模已经稍大的饭馆中的一家。店主姓蔡,亲自给她上了听到她到来的消息后就熬上的小米粥、一碟少油炒的青菜——菜是刚从自家园子里拔的,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加上一张被切成几片的河口镇有名的黏米煎饼。这些都是老人喜欢的,蔡老板夫妇不但熟悉且年年记得。这两口子都是众人口中的良善人,眼下的日子也不像当年那么难过,他们本不想收老人的饭钱——人是这么熟,眼看着就走不动了,但还是回来,每年都回来,全是为了当年不明不白死在河口镇的另一名女知青张小巧,后者的名字在河口镇家喻户晓,夸张一点说是如雷贯耳,连不是那个年代出生的孩子说起来也都朗朗上口,之所以如此全都因为今天又回到镇子上的这位老人。她每年一次的到来会让三千人的河口镇人重温一次张小巧的案情,同时想一想那个一直没有被抓获的凶手到底是谁这样的问题。她每年一次的到来让五十多年前的张小巧案在河口镇上仍然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一样新鲜,而那个杀了张小巧造成一尸两命的贼人这时说不定仍然活在镇子上。这个傍晚让蔡家夫妇满意的是他们亲眼看到石老人一口一口慢吞吞却十分香甜地吃完了为她精心烹制的简单饭食,发现她一点儿不喜欢的表情也没有,两夫妇才相互宽慰地瞅了瞅,用眼神把各自心中冒出来的话说了出来:“还好哩,她还能吃饭哩。”“不错。只要她能吃饭,张小巧的案子就还是个案子,没有人会忘掉它。”结束了晚餐的石老人照例向店主夫妇道谢,留下餐费,起身离开。老板娘抓起放在桌角上的钱,要追过去塞回给老人,被男人拦住了。“算了,收下吧,你不要钱明天她就不来了。”男人说。这话多半是猜测,谁知道呢,你真把事情做了,老人也许就把钱收回去了。啊啊,开玩笑呢,不会这样的,河口镇的人喜欢说客套话,一说就是一大车,但那和真不要钱离得远呢,再说这位当年的女知青也不会答应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石慧芬老人照例在蔡老板的饭馆里吃了早餐——她在另一家姓许的老板饭馆里吃午餐,早晚两餐在蔡家饭馆里吃,用自己的话说这样就一碗水端平了,两家的生意都能照顾到——然后手提着李家干店的“机关枪”婆娘帮她准备的装祭品的竹篮,顺着一条叫马家后的巷子向东南方走出镇子,走向一片广阔无边的黄河沙滩。竹篮里没有太多的东西,无非是一打黄表纸,几摞近年来印刷得越来越精致、币面上的玉皇大帝越来越和蔼可亲的冥币。没有人去打扰她,谁都知道这是老人每次回河口镇第二天必有的节目,刮风下雪都挡不住的。当然大家不跟着看热闹也知道她去的是一片格外凄凉的河滩,地势低洼,黄河年年涨水都有可能淹掉它,镇上从没有人家会把先人的坟立在那里。张小巧被埋在那里的原因是她不是镇上人,又是横死,加上当初也是盛夏,发现时人都有些腐败了,当局又不想在更大范围内扩散这件事——毕竟不是好事——力主迅速下葬。镇上人谁都不愿替这名死得不明不白的女知青做主,张小巧家里又没有人赶到,能够站出来替她做主的就是知青点上的另一名女知青石慧芬了,她既是死者的“插友”又是同室。石慧芬当年也只有十七岁,她之所以替小巧做主选择了这片河滩中的一座沙土岗下葬,是因为当时的她远远望去,发现整个黄河滩里只有这座土岗上草木丰茂,郁郁葱葱,和草都不长一根的大片河滩相比绿得惹人心疼。她当然后悔过,每年黄河涨大水时都会担心一阵子,但是天可怜见,五十几年过去了,年年大水都漫到土岗之下,却没有一次真正地把小巧的坟淹掉过。

每年独自走到张小巧坟前,石慧芬老人都会在心里重温一遍她和死者生前的所有过往。她知道镇上人对她每年来一次河口镇也有过别的说法,即在她这种令人震惊的持续几十年的极为坚执的行为里,可能潜藏着一个只有她自己或者只有她和死者才知道的可怕秘密:在张小巧暴死这件事上,石慧芬不但有责任而且说不定还有很大的责任,现在她年年都要回来祭奠死者,说不定是因为她一直都对死者怀有难以与外人道的痛苦忏悔之情——张小巧死去的当年石慧芬便从乡下回了城,在一个后来成了她丈夫的男人的帮助下上了大学,毕业当年就和这个男子结了亲。这是一门好亲事,男人先是做工程师,后来放弃公职创业,最终成了一位拥有亿万家财的老板。她自己也学有所成,年轻时是某个行业的专家,退休后据说仍然享受和省里的厅长差不多的待遇。她还是那种人人羡慕的儿女双全的母亲,儿子女儿听说去了外国读书,毕业后没有回国,全都留在国外结婚成家,生活多高级河口镇的人们是猜不到也不敢猜的,做这种猜测往往会触碰到他们人生经验的天花板——越是这样,这位当年活着离开河口镇的女知青就越应当对年纪轻轻便死在黄河滩上、案子至今都没破的同室插友张小巧的悲惨人生充满同情甚至痛惜之情。如果这里面还有别的弯弯绕,她自己也对张小巧的死负有某种或大或小的责任,这种感情甚至还会经过数十年的发酵变成难以承受的愧疚和悔恨,让人到暮年丈夫去世后孤单单一人活在世上的她精神上难以承受。有人甚至传出些谣言来,说她每年都要回来为死者扫一次墓的原因是她不如此就不能摆脱掉张小巧一直带给她的噩梦,这种谣言来自一种更恶毒的猜测,只是到了近年才不再有人提起:石慧芬本人直接参与了对张小巧的谋杀。张小巧即使不是她杀的——当时调查有确凿的证据排除她作案的机会——但她仍是杀死张小巧的凶手之一。至于她在这桩谋杀案中参与到了什么程度,那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至于她做了凶手为什么还要每年回来一次为张小巧扫墓,在一些人眼里也容易解释:她即便是凶手也还是个女人,女人的心都软,冤死的张小巧又一直不放过她,动不动就给她带来一场噩梦,她受不了年复一年的煎熬才会每年一次来到张小巧墓前。你以为她会对死者忏悔一番?不,她可能只是为自己这样做的,也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能平静一点,活过随后一整年的时光。不错,很可能这才是老态龙钟的石慧芬一年一度回到河口镇的真正原因。

时光已经过了五十多载,每年来到小巧的坟头前,石慧芬第一眼总能看到与黄河滩里那些偶尔也能遇上的荒坟不同,小巧的坟被一个不知名姓的人保护得挺好。又经过了一年的黄河大水,这个任何标记物都没有的孤坟仍在,没有被吞没,也没有被春天里大风移动得很快的沙岭子埋掉,这本身就是奇迹。如果说这样的奇迹只发生过一次,那当然没什么,不会引起她的警觉,但一个奇迹如果年年都要发生,她就不能像个傻瓜一样认为它只是个奇迹了。此人一直把这件事做得不留痕迹,至少直到今天除她之外还从没有第二个人发现小巧的坟被人动过。面前的坟头还是那么孤单、那么小,一点也不起眼,就像小巧本人生前死后一样。但石慧芬用自己內心的一双明澈的眼睛看得清楚,这人为小巧做这件事时是多么用心,无论他是在对小巧和她腹中的孩子下手,抑或是后来隐藏自己的犯罪痕迹,还是几十年来悄悄地保护着这个可怜的坟头不被大水和黄沙抹平,他都做得极为隐秘且不动声色:一晃五十多年过去,石慧芬甚至对这个她暗中早就盯上的凶手生出了某种特别的情感,觉得他在她心中的画像不再像案发时认定的那样是一个粗鲁凶恶的蛮汉——凶手一点儿也不莽撞,相反还极有心机,具备相当强的反侦察意识与能力,并且善于隐藏,心力也足够,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在隐身的阵地后面,与每年来一次的她长期对峙。一般来说,凶手是最愿意让这座坟头早日被抹平的,抹平了它就有可能抹掉小巧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的最后痕迹,抹掉他作为一名罪犯犯下的罪行,直到抹掉河口镇人对这一桩犯罪的记忆,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目的,凶手却以一种无可比拟的坚执,让它年复一年地留在这座漫漫沙滩中的土岗之上。这是整个事件中她唯一不能理解他的地方,几十年了仍旧不能理解,或者说不能完全理解,今天依然。她当然可以像丈夫活着时认为的那样,想象凶手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和自己较劲,只要他发现她哪怕只有一年不再去河口镇,小巧的坟头就不会再有人打理。她遇上的是一个不愿意输掉任何一场比赛的狠人。但是这种解释仍然难以让石老人信服,有一年她故意拖延到大年除夕才回到河口镇,发现小巧的坟虽然满是积雪,但坟头仍在。谁都知道那年黄河涨了大水,还在沿岸闹出了不小的灾情。这就是说,不管她是不是每年来一次,小巧的坟都会一直存在。只要凶手活在世上一天,他就不会让镇上人忘掉小巧,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自己当然也不想让小巧的坟在这块沙岗上被抹掉。这是每次来时她心里响彻的另一个声音,轰轰隆隆,如同夏日大雨将至时的雷鸣。小巧的坟早晚都会被抹掉,但这件事应该等到真相大白凶手暴露并受到惩罚之后。那时她就不会再来河口镇了,说她年过花甲都把她说年轻了,照户口本上的年龄算她已经年过古稀,小巧的案子要是仍旧一年一年地破不了,不知哪一年她就会发觉自己再也来不了河口镇了。但只要她还走得动,她就一定会来。没有任何犯罪可以这样轻易地被遗忘。没有人容易死去,即使小巧这样的人也不容易死去。只要她活着,就不会答应!

天气晴朗。夏天常常会有这样的好天气。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一片纯净的水晶。太阳已经升起,但温度还没有快速升高,让停留在这片沙岗上的人汗如雨下。石慧芬老人像每次来到小巧小小的坟头前一样屈着一条腿半跪半坐下来,将带来的纸钱点着,看着它们在火焰中化作片片黑蝴蝶随着河风胡乱飞走,心里便会像看一部旧电影一样忆起当年他们打着一面小小的红旗从省城火车站上车,然后坐了半天——从下乡那天起他们乘坐的就是如今这趟仍在开行的绿皮火车——第一次在这座名叫河口镇的小站下车,然后排成一队徒步走进镇子时的情景。他们的队伍不大,只有十五个人,十一个男生和两个女生,两个女生就是她和张小巧。出发前她们还不认识,两人上了火车才因为要下乡到同一个镇子而认识。平心而论,一开始她们处得并不好,张小巧不是那种一见面就能让你喜欢起来的女孩(直到今天石老人私下里对张小巧仍是这样一种评价)。小巧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人极瘦小,只有一米五的样子,说话快,人长得不好看,至少没有一副我见犹怜的俏模样。但在最初的日子里她也看出来了,张小巧的特别之处是那从不让人的性格——无论在哪个方面,这个小小个子生着一张黑黢黢瓜子脸的女子都不会让自己吃亏。当时的河口镇东大街生产大队在马家后荒滩里提前为从省城来的知青专门盖了几间土坯墙草顶的房子,以后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好几年。这就是所谓的知青点了,一行人到来时,镇上的泥水匠肖大头为房墙糊的泥还没干透。张小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犹豫地去挑最好的房间。开始时她提的要求大队干部完全不能接受——她要求一个人住单间,对方却只能给她们两个女生提供一间住室。这件事她不得不接受后,便在这间分给她们两人的宿舍里和年轻的石慧芬争夺她认为更好的铺位,在向众多当地人打听之后,她终于为自己在这个房间里争到了向阳、避风因而大风天的扬沙很少吹到的铺位,并且很强势地在那里安顿好了铺盖,这才回头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和石慧芬搭讪。这是她们开始知青生涯的一刻,从这一刻起,她便开始和石慧芬讨论两人如何能在这里争得不同于一般男知青的更好待遇,理由在她也是现成的,话说得又直截了当,于是年轻的石慧芬便发觉了她的另一特点:张小巧根本不会或者不屑用任何矫饰的言辞隐藏自己的企图。她们是女孩子,就该在所有事情上享受特别待遇,这就够了,再说就是多余。

很快她代表她们俩提出的要求就再一次受到了无视——生产大队只能给予她们俩与所有男知青相同的待遇,她便毫不犹豫地对出现在自己——有时是她们俩——面前的种种障碍以各种她能想出的办法展开一场又一场斗争。即使是在下地干农活这件下乡后最难逃避的事情上,张小巧也有自己的说辞,到了乡下第一天,她便告诉所有人自己天生就有心脏病,不能干重活儿,刮风天不能干,下雨天不能干,大太阳天还是不能干。实在迫不得已必须去干一点农活时她还有一招,这一招别的女孩子譬如年轻的石慧芬是说不出口的,张小巧说得出口,那就是她又来例假了,有时她甚至会说出一些河口镇人根本听不懂或即便能听懂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得懂的言辞。“我有妇科病,”张小巧说,“我白带太多,要回省城去看大夫,你们这里的医院不行。”“耽误了我的病你们要负责!”她时不时会冲所有不准她逃避劳动的男人大吼。没有人敢承担这样的责任——病是她随口瞎扯出来的,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但她说话时态度是那么认真,两只小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一副苦大仇深不达目的决不收兵的表情,被她一次两次三次硬㨃的男人怕了,不敢相信她真没有她说的那种病,于是大手一挥说:“你随便!”张小巧喜欢并且习惯于对所有人说瞎话这一点最初让年轻的同室十分震惊也十分不适,很快石慧芬就发现,到了田里张小巧真的连锄头都拎不动。这种时候说瞎话还真是她保护自己的重要且有效的武器,一旦失去这个武器,她很可能会在自己参加的第一场大田劳作中垮掉。但是张小巧对谁都是瞎话一箩筐的毛病也给她这位同室带来了很大困扰。因为可怜的石慧芬常常会被这个小个头黑脸女子什么时候说的话不是瞎话什么时候说的话是瞎话而搞得迷迷怔怔。两个人同为女生,又住在一起,无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多时候为了共同利益她们都要结成同盟,而处在这种同盟中的她却常常会不可避免地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因为张小巧习惯性地说瞎话陷入尴尬之境。相反尴尬对于张小巧无效,她对付尴尬的办法就是无所谓,置之不理,该怎样还是怎样,然而这样的处境对她年轻的室友来说负面东西就多了,比方说丢脸、可耻、丑陋、不好见人。因为要不断地替同室女伴圆谎,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成了和张小巧一样的瞎话篓子,不再能获得当地农民甚至同一知青点男生的信任,真遇到事情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相助。

除了说瞎话,张小巧还有一个大毛病就是吹牛,当然吹牛也是说瞎话,但造成的危害更大。譬如她一到河口镇知青点就说她有亲戚在北京做大官,很快她就会被特招回省城去国宾馆做服务员,专为北京或者省里的大官服务。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开始让当时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人人都觉得她了不得,背后有靠山,于是便试图利用一下她的靠山,比方说当时乡下化肥不好买,他们便好不容易凑出一笔钱来,让她回省城或者去北京托她的大官亲戚帮助搞一批化肥。张小巧一个磕巴没打就答应了,并接过了那一小笔钱,买了一张火车票走了,两个月后人回来,钱已经花光了,化肥却没有。生产大队的干部气晕了,问她是怎么回事。她的谎言一听就是现编的:她回到省城,北京的大官当然不在省城,她就去了北京,结果这个大官也不在北京,他去了国外,她为了帮生产大队买到化肥就住在旅店里等,直到钱花完了大官也没回国。真想让她搞回化肥也容易,那就再给她钱,让她再回北京去等。这时已经有一些男知青回到省城去打听,张小巧家里哪里有做大官的亲戚,年年说有人要特招她回省城当国宾馆服务员更是没谱,不然她就不会和别人一样在河口镇知青点上待了一年又一年,眼看着别的男知青一个个以各种名目被特招,只剩下她们两个女孩子和另外两名家里一点关系也没有的男知青没走。生产大队这时已经在等他们全部走掉后好把知青点改成牲口棚喂牛,可首先是这个张小巧,她吹了好几年的牛竟然不走……

其实下乡第二年石慧芬就和知青点的男知青一样对张小巧的家庭背景了如指掌了。与石慧芬自己那个无权无势经济情况又十分糟糕的家相比,张小巧在省城的家就更不能称作一个家。某一个下雨不能出工的日子里,石慧芬独自躺在知青点的床铺上不经意地梳理了一下她断续听到的张小巧的身世,竞被吓得直跳起来。张小巧四岁时父亲因为工伤去世,六岁时母亲带她改嫁,第二年母亲似乎是因为一场暴雨引发的郊区洪水被淹死,十一岁继父肺结核去世,直到十五岁下乡插队,她一直在继父家跟随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嫂过活。就平日听她谈论这对夫妻的语气,年轻的石慧芬能想象得到这些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下乡的第二年因为父亲病重住院,她回省城看望,突发奇想去了小巧的家,本来以为自家的日子过得很不堪的她一进门便瞪大了眼睛。那是一个什么家呀!张小巧的哥嫂加上两个孩子再加上嫂子的娘家妈五口人住在一间八平方米的旧工具房里,除了灶台她满眼看到的都是床——尽管都是床,离开后她仍然难以想象在那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哪个角落还能放下张小巧的一张床。就因为这件事她一整天心情都不好了,心里老是在想下乡前张小巧在那个家里会把自己的床安放在何处!

想知道一个人的家境,平时注意她的小动作就行,并不真的需要实地考查。年轻的慧芬下乡时家境很差,父亲在她下乡的第二年年底就去世了,撇下母亲带着四个弟妹过活,全家只有母亲一份三十多块钱的月工资,每次回城里探亲,离开时母亲都只能给她带一点自家腌的咸菜当礼物。慧芬没想到就这样一点咸菜竟然也能引发张小巧对她的近乎恶意的嫉妒,为此还爆发了一场惊动知青点所有人的号啕大哭。等她知道小巧竟是为不能像她一样从家里带咸菜到知青点而哭,一时心软就告诉那个大哭不止的人不要哭了,可以过来分享她的咸菜。没想到一句话出口便给自己惹来了大麻烦,张小巧真的不哭了,圆睁着双眼拿上瓶瓶罐罐就过来了,直接动手将母亲带给慧芬的咸菜一分为二,给慧芬留下的那一份当然已经不足二分之一。还不止如此,自从有了第一次,以后无论是慧芬自己从家里带来还是母亲托知青点的男生带来的咸菜一到,张小巧马上就会很强势地过来和她平分。再后来还有更过分的,张小巧吃完了自己的一份后还会去偷吃她的那一份。一次被石慧芬撞见,她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将那只被她偷吃完的咸菜瓶子咣当一放,人转身走掉,再回来时仍是一副理直气壮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神情。要说心里不生出强大的反感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些咸菜也不易得,石慧芬知道母亲为此付出了多少辛苦——原料都是晚上母亲下班后去菜市场捡的,要洗要腌,家里有时经济真会紧张到连买盐的钱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步。等有一天她发现张小巧分掉她的一半咸菜后又偷偷吃光了她不舍得吃完的另一半,心里一直酝酿的风暴便不可避免地到来了。但她不是那种会和别人吵闹的女孩,她的办法是不让母亲再往知青点送咸菜,自己从城里探亲后也不再带咸菜回来。张小巧很快看出她不带咸菜回知青点是因为自己——她也是个很机警的女孩——马上就在她又一次空手而归后暴风雨般发作起来。她用惊天动地的哭号诉说同室的不是,认为慧芬既然知道她稀罕自己每次带回来的咸菜,就为了她吃了自己一点便中止带咸菜回知青点,宁愿自己也不吃,做人不但小气而且恶毒。别人可以瞧不起她,一个已被她认为是朋友的人因为一点咸菜瞧不起她,是她绝对不能忍受的。关键是年轻的同室还被她的这一番哭号惊到了,想起她下乡前在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家里过的日子,便选择原谅了她,下一次又把咸菜带到知青点上,照例让她将大于二分之一的部分分了去。

啊,几十年了,今天来到小巧坟前,想到的居然是这样的往事。石慧芬老人继续往那一丛燃烧的火焰中放着纸钱和冥币,同时愧疚地想到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初的退让和放纵,才让小巧养成了那种时时处处事事都要和自己争夺一番的性情。

几乎从下乡的当天起,母亲在车站上送别了自己,就开始在省城寻找一切可能找得到的关系,想办法让她回城,哪怕打一份临时工呢,也能帮家里增加一份收入。家里太难了,她是大姐,不指望她指望谁呢?故事说到这里,黎大眼就要出场了,连同随着她和小巧一同来到河口镇插队已经出场过一次的绿皮火车,后者当时还叫1213次,不像现在叫0997次。黎大眼是这列每站必停的普客上的乘警。开始她和他并不认识,后来因为回去看望病中的父亲的次数越来越多,路费成了一笔不小的开销,母亲便又拐弯抹角地去寻人,想办法让自己的女儿每次回城或者返回知青点时能搭上当时私下很流行的“顺风车”。在河口镇经停的只有一趟1213次(返程时是1214次),寻人自然要到这列普客上寻,丈夫生前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人,但她终究还是在丈夫过世后的第二年寻到了这样一条门路,于是有一天年方十六岁的石慧芬就在省城一个不是上车点的地方提前上了即将起程的1213次列车。在那样一个远离列车始发站的地点上车自然不用买票,但上车后需要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并且不能在列车开行后被频繁查票的列车员发现。年轻的石慧芬第一次乘坐这样的“顺风车”,从上车一刻起心里便一直打着鼓,扑扑通通,扑扑通通,见什么人过来都要变颜变色,那是非常容易被察觉后抓到的。那种年月,列车上逃票的人多,每一名列车员都炼就了火眼金睛,明察秋毫,好在一上车她就受到了黎大眼暗中关照。黎大眼并不是那种喜欢让人占国家便宜的年轻人,他甚至都不是那种喜欢兜搭女孩子的年轻男人。黎大眼时年也不过二十岁,靠着某种石慧芬一直没有弄明白的机缘早早地就离开学校,当上了列车乘警,不但因为参加工作能挣到一份工资,还因为在列车上当乘警,穿一身制服,成了谁都用得着因而谁都要求一求的人。他人又长得帅气,一米七八的个头,尽管有点单薄,但那个年月的男孩子都单薄,所以这一点缺陷就算不得缺陷了。石慧芬第一次借助他这层关系乘“顺风车”,黎大眼自己都没有露面,他托了一个同门的师兄在列车的检修场让她上了车,列车驶向始发站时石慧芬已经在车上了。不但如此,即便列车开行以后,年轻的石慧芬姑娘在车上站无站处、坐无坐处,走过她身边时黎大眼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就那么熟视无睹地走了过去。但是找她查票的事也一直没有发生,直到在河口镇下车,石慧芬一颗高悬的心落下去,她才猛然意识到黎大眼事实上还是保护了她,不但他自己查票时直接对她无视,列车上其他人——列车长和乘务员——一次次查票走过她身边时也没人让她出示车票。下了车一路走回知青点时慧芬的心热辣辣的,开始默默地感念这个看上去有些拘谨还有些严肃的男孩子的好处。

在列车到达河口镇站的全部旅程中黎大眼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当时让她感觉到了某种屈辱。因为母亲毕竟通过某些曲里拐弯的关系将自己托付给了他,他也分明在列车上一次次看见并认出了她,但他就是对她不理不睬,列车工作人员开饭时也不招呼她,见她一直没个座位也不管。现在她不再这么想了,虽然都是年轻人,但这个男孩子心中仍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老观念,既然一直没有人正式介绍他们认识,他就不便和年轻的慧芬认识,何况这样做还有可能保护他自己,不让别人发现他让一位这么年轻的姑娘搭了他的“顺风车”。有过一就有二,到了母亲在父亲病故后也病倒的消息传来要她急急回去照料时,她便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在河口镇不买票挤上了火车。他果然在车上,因为是返程,车次已是1214次,这一天不是黎大眼的休息日。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慧芬变得胆大起来,不再像上次逃票时那样总觉得自己输了理。这次她上了车瞅见一个空座位就大着胆子坐下了,恰好有一名女列车员走过来查票,那些分明没票的人纷纷提前站起躲开,她发现对方时已经没时间走开,女列车员开口便对她说出了那句话:“查票。请把你的车票拿出来。”她张口结舌正不知说什么才好时,黎大眼走过来了,对查票的女列车员说:“徐姐,我来吧,你休息。”那女列车员听了,乐得将手里查票用的检票钳交给他,转身就走。黎大眼仍旧一眼也不看她,就从她身边的一位旅客那里查下去,只给她留下了一个男孩子的高高的背影。慧芬的心陡然大热起来,她对这个从背后看比当面看还要挺拔伟岸的年轻人的好感像温度计遇上滚烫的水一样陡然上升,不可遏制。直到列车到站,她下车回家,到医院去照顾母亲,那颗心仍在怦怦大跳,想的仍是那个年轻挺拔的背影。在医院照顾母亲出院后再回河口镇时她已经不再客气,胆子也更大,直接就从列车始发站混进了站台,又从站台夹在一群拥挤的旅客中间上了车。黎大眼在这天的列车上,她提前打听过,上车后她径直找到列车行驶期间供黎大眼和其他列车员值班和休息的小间,那里果然只有他一个,她红着脸叫了一声“大眼哥”,便将一直提在手里的小饭盒递给了他。“这是啥呀?”黎大眼问。她却已经红着脸转身跑走,后者也没有追出来。她匆匆走进车厢要找一个空座位坐下时,想这会儿他大约正在打开饭盒看见她亲手包的饺子了吧。饺子是酸菜馅的,母亲因为她这一走又要半年不回,特意让弟弟买了一点肉,加上家里腌的酸菜,剁了馅包给她吃。她却把饺子的一大半给他留了出来。

这就是恋爱了吧?她不知道,也不想细究心中的这种温暖而又令人紧张的感觉。但从这一天起,过去一直空落落的心里就有了一个人。这样一个人使得她的日子从过去的平淡枯燥乏味令人莫名地惆怅变成了甜蜜的并且能让她展开无穷的遐想了。1213/1214次仍旧天天在河口镇上来回经停。她不会每天都到车站上去见他,但她知道每天只要列车一响,她心爱的人就在那列车上。后来他们开始通信,乘警在信上说要把饭盒还给她,让她到河口镇车站等他。她去了,收回了饭盒,发现里面盛满了大个的肉丸子。下一次她回城时就直接坐进了他每次值班和休息的小间,他告诉她这个小间叫乘务室,以后每次她要搭他的“顺风车”时都可以躲到这里来。而他也开始熟不拘礼地跟她坐在一起,还要拉一拉她的手。她可是个正经人家的女孩,打掉了他的手,但是允许他用目光、笑容、甜言蜜语向她表示爱慕,她也要将上次分别后积攒在心里的那么多温柔可爱的话对他讲出来。这次回到家里后她还老老实实地把她和黎大眼恋爱的事告诉了过早孀居的母亲。母亲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告诉女儿,她答应女儿和黎大眼恋爱,但必须马上结婚。当时省城似乎有一个政策,下乡知青一旦结婚,无论男女只要有一方在城里有工作,另一方就可以夫妇团聚为由办理回城。女儿听了也就听了,一句话也不说。她明白母亲的心思,如果她通过嫁人可以回城,并且男方可以帮她找到一份正式工作,母亲是愿意答应的,毕竟丈夫去世后家里太难了,一家数口只靠她一个人在火柴厂每月挣三十八元,眼看着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这次上车后慧芬就把母亲的话对黎大眼讲了出来,说到伤心处还流出了眼泪。黎大眼默默地听了她的话后点头很肯定地说了一句:“这些都不是事儿。”在姑娘的逼问下,他透了自己的底:他之所以能够不下乡早早地参加工作,原因是他在市里有一个很硬气的舅舅,一旦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就让舅舅将她弄回城里去,还要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工作,以后两个人结婚了他还是要跑车,所以必须有一个人留在城里,最好是坐办公室,那样也好照顾家。自从相见一直在流泪的石慧芬破例让乘警拉了自己的手。但这只手要往她身体的更敏感部位深入时仍旧遭遇了姑娘拼死拒绝。她真诚地对已被她视作未婚夫的乘警说:“我是一个规矩人家的女孩,不到结婚那天我什么事都不敢做。”黎大眼不是那种喜欢利用女孩子的弱势肆行不轨的男孩子,未婚妻不让他放肆他就不再放肆,反而对她更加好了,从而也更深地赢得了慧芬的感激。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让他触摸到了自己的胸,并因此变了脸色,哭起来,仿佛此刻她的这一个胆大包天的动作已经将自己毁了,万一男孩子变了心她将没脸继续活下去。黎大眼看到她的这副形容几乎被吓到了,急匆匆把手抽走,转身离开了那个只有他们俩的乘务室。是他到列车各车厢巡视的时间到了。未婚妻独自坐在他们俩方才还依偎在一起的地方,浑身颤抖,她知道她把最不可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把最不敢逾越的红线都逾越了,从这一刻起无论年轻人娶不娶她,她的人和身子都是他的了。他最好有良心,不要辜负了她。当然他和她还什么手续都没办,以前她一直听说男孩子都是一样的,见一个爱一个,如果她爱上的这个男孩子也和别人一样,她就只有自杀一条路可走了。

有过几个月比蜜糖还甜的日子。她和黎大眼的恋爱虽没有照母亲的愿望迅速发展到结婚那一步——障碍不是他而是慧芬自己,这时的她还不满十八周岁,不到法定结婚年龄——但距离那个日子也不远了,她已经十七周岁零三个月,距离可以和自己心爱的男孩子成亲的日子还有九个月,而九个月的时间并不长,熬一下就会过去。不但她这样对黎大眼说,黎大眼每次和她相见时也这样对她说。但是人一旦热烈地盼望着某个日子到来,那中间的日子就会变得没完没了,每一天都似乎成了对她的熬煎。这些日子里黎大眼仍在跑车,她仍在知青点上劳动。几乎每天到了钟点,她都会丢下一切跑到火车站上去,在站台上和自己的未婚夫短暂地相会。到了后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他可以更多接触她身体的地步,但也仅限于上半身,其他的部位碰触一下她都是要翻脸的。他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接吻,而每一次这样的接触都会让她幸福得头晕目眩。有时她也会想两人在结婚前突破最后的禁区是不是会给双方带来更多的幸福。啊,她是这么爱他,即使相识日久后他在她面前暴露出的缺点越来越多她也不计较了,她这时心心念念的只是他们一旦步入婚姻后的美好日子,最主要的风景就是她彻底离开河口镇回省城去,和自己心爱的人建立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当然以后会有孩子——的家。她的想象往往到了这里也就打住了,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也比她现在的日子要好吧。下乡快三年了,她已经得出了结论:河口镇是个可怕的地方,多待一天都让她心生恐惧。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再说还有母亲,天天都在盼望她回城,挣一份工资贴补家用,她是多么焦急地盼望着这最后的九个月快点过去呀!

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她最不该做的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恋爱故事告诉了张小巧。其实也不是她主动说的,是张小巧从她恋爱后的种种迹象中觉察出来的。张小巧虽然模样儿生得不讨巧,心思却似乎比她还要机敏,一件事只要让她看到一点边边角角,她就能立马猜出个大概甚至全部。从慧芬将一只装满肉丸子的铝饭盒从车站带回知青点她们共住的宿舍起,她和她未婚夫的事情就不可能再瞒住小巧了。小巧不但毫不客气地主动和同室一起分享了那一饭盒肉丸子,还准确猜出了慧芬在那趟火车上“有了人”,直接问对方“是怎么勾搭上的”。慧芬可以对外人隐藏人生经历中的许多痛苦,却还不懂得有时候同样要对外人尤其是张小巧这种比自己更不幸的人隐藏自己的幸福。不过在恋爱这种事情上,谁又能责备一个身在事中被幸福感弄得头昏脑涨的年轻女子呢?那一饭盒肉丸子,不但让她本应当小心应对的张小巧知道了火车上的男人是谁,还让后者知道了黎大眼多次帮她逃票乘坐1213/1214次的经历。张小巧在省城本来无家可回——省城那个名义上的家中的哥嫂并不待见她回去——但她仍然不愿意放弃逃票乘坐一次1213/1214次的机会。她在一夜之间用百般不让同室入睡的办法逼迫后者不得不答应介绍自己和火车上当乘警的“那个男人”认识,并发誓保证她与此人的关系控制在仅与这一次逃票有关。即便那时慧芬就明白只要让张小巧占一次便宜,以后她就会无数次地占便宜,慧芬也没有办法了,谁让她知道了1213/1214次上有一个叫黎大眼的乘警、他又成了河口镇知青点她的室友的“相好”呢?

张小巧第一次带着她写的纸条去返程的1214次上见黎大眼逃票回省城时,慧芬一整天都处在惶惶不安的心境之中。她担心的不是黎大眼见了张小巧就会扔下自己移情别恋,这种信心来自打她还是个几岁的小女孩的时候,邻居们、学校的老师,谁第一次见了她都会惊讶地说:“呀,好一个美人坯子!”等她长大到十五岁,下乡之前,必须到照相馆照一张单人照片放进档案,很快就有人发现她的照片被省城这家规模最大的照相馆陈列到了临街的橱窗里,展览给所有走过这里的人驻足观看。作为本市最有名的美人照,在她不知晓的情况下,这张照片不但上过省城的大报和一本名叫《华夏画刊》的知名画报,还一直在这家照相馆的橱窗里展览到多年之后,被她的丈夫发现,最后花钱买走底片,才最终从供展览的橱窗里消失。等她和张小巧一同下乡来到河口镇,至少她从来都没有对张小巧有过女孩子们在一起时常有的隐秘的争风吃醋之心,和她相比张小巧生得太丑了,令她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会为张小巧去见黎大眼心慌就好笑起来。张小巧第一次去见黎大眼时距离那一饭盒肉丸子的馈赠已有数月之久,原因很简单,不值得一说:张小巧病了,而且是那种拉起来就没完的恶性痢疾。这让身体本来就十分虚弱的她脸白得几乎不能看。张小巧一直从夏天撑到了冬初才真正好起来,而这时石慧芬和自己未婚夫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只待她到了十八岁就结婚的地步,这时候让张小巧去见黎大眼又能怎么样呢?再说火车上的乘务室也不是个可以让不正经的男女乱来的空间——门是有锁,但每个列车工作人员都有钥匙,可以随时打开,有一两次就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黎大眼对她的纠缠才破了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张小巧真的拿上她写的条子走了之后,她立即就心慌了,开始意识到有一些不对头的地方,夜里好不容易睡着了又猛然醒过来,想到不对头的地方当然不是黎大眼,而是张小巧。以她对张小巧的了解,一旦后者发现她拥有了一个未婚夫而自己并没有,而她拥有了一个未婚夫也就意味着再过几个月就有可能与之结婚,然后就是离开知青点回城,再以后……总之是幸福的日子正在前面对她招手,而这一切都和张小巧没有干系,张小巧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的。想到这里她反而不那么心慌了。张小巧是张小巧,黎大眼是黎大眼,如果黎大眼在无可救药地爱上自己之后,还能对这个长得又小又黑脾气又古怪的张小巧下手,这个黎大眼也就算是世上最没出息的男人了!万一他真是这样一个男人,她对他的爱会立即消逝。既然不爱他了,既然他不值得她用全部生命去爱惜,那么他和张小巧之间发生任何事就都和她无关了。不,不可能的。太可笑了。想到这里她又睡着了,而且不再做梦,一觉睡到了大天光,一颗心才又重新惴惴不安起来。

张小巧第三天才从省城回来,见了同室黑着一张脸,不说话。自以为做了好事的石慧芬开始也十分诧异,难道这么做还得罪她了吗?后来心里“咯噔”响了一声,心就像一盏灯突然被点亮了。张小巧这一张黑脸不是给她看的,是自己在黎大眼那里吃了“瘪”,心里没好气儿,才回头这样对她。明白了这一点的她心中乐开了花,而且马上被张小巧看了出来。“瞧见我这个样子你心里乐得跟什么似的吧?”这个黑脸的小个子女子一点也不客气地对她的同室说,“你也不要这么高兴,他也不是什么高级的人,不过是一个火车上的乘警,我都打听了,还不是正式的,是临时的,一旦有了正式的他就得下岗。”这些话有些像子弹一样击中了石慧芬的心,但有些却只是像风一样吹了过去,对她并没有发生影响。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便问黎大眼,他怎么把张小巧得罪了,让她回到知青点就对自己歇斯底里地发作了一场?黎大眼笑眯眯地说:“你那个室友长得真丑啊。人长得丑不是错,错在还要跑出来吓人。这些话是我同车的列车长说的,她说你黎大眼再不济也不会搞一个这样的婆娘吧,上次那个天仙似的女孩多好,你小子要是把那个丢掉搞上了这一个,大姐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未婚妻听了这些话心里就像熨斗熨过一样舒坦,她依偎在未婚夫胸前说:“你真这样想我太开心了,我还真有点害怕她把你勾引走了呢。她这个人可是个见了好东西不夺到手不罢休的人哩!”黎大眼这时就跟她开玩笑说:“要不我试试她?她真有那样的本事我怎么没看出来?”未婚妻吓了一跳,哭了,说:“你真敢那样做我就不活了!我差不多就是你的人了,你敢那么做瞧瞧!”黎大眼看她认真,急得用好听的话来抚慰她,还拿出工作证给她看,证明他不是一个临时工而是一名正式的铁路乘警,张小巧的话不可信,笑容这才重新回到未婚妻的脸上。两人就此约定,她不会再介绍张小巧到火车上找黎大眼逃票,黎大眼也绝对不会瞒着她和张小巧相见。他们对天发誓,相互说出了很恶毒的诅咒。

以后两三个月里她没有听黎大眼说过张小巧的名字。张小巧自己也没有对她再提起利用她和黎大眼的关系乘1213/1214次逃票回省城的话头。有一阵子慧芬都相信黎大眼和张小巧没有联系了。事情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她刚刚在河口镇车站上和黎大眼见面同来,同知青点的一名男孩子就对她透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张小巧怀孕了。让她怀孕的是一个1213/1214次火车上的乘警,名叫黎大力,外号黎大眼。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张小巧几天前大老远跑去河口镇所在县人民医院做过孕检,结果第二天才出来,就放在检验室外的窗台上,碰巧他和知青点上另外一名男知青去同一家医院做入伍体检,大家碰巧都看到了,孕检结果阳性。最后看到那张孕检单的反而是这时才匆匆赶去的张小巧。

石慧芬当时就被这个消息击晕了。在这个夜晚到来之前,她已经隐隐有些感觉:黎大眼最近每次和她在车站上相会时总显得闷闷不乐,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说工作上有点不顺。听到后面这个消息,石慧芬第一个念头就是重新奔向火车站拦住任何一趟火车,连夜去见黎大眼问个究竟。但她很快冷静了,今晚上刚刚和她见过面的黎大眼此时仍在1213次火车上,这趟车要到明天上午9时30分才会改为1214次返回河口镇车站经停,距离此时还有差不多13个小时。石慧芬的下一个念头就是回屋去见张小巧,必须让她当面对自己说个清楚!

张小巧再次给了她一个晴天霹雳。这个夜晚她并不想回避她和慧芬之间必定要发生的这一场冲突。张小巧当晚刚刚乘坐1213次回到河口镇知青点,小巧下车时慧芬已经早早地等在站台上,她看见小巧下车,也看见黎大眼就站在小巧下车的车门后,没有跟随后者一同下车,但透过车门玻璃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幽怨和愁闷,和以前几次他和她相见时的闷闷不乐同一个表情。张小巧已经开了灯在房间里等她,她大约已经知道有关孕检单的事有人告知了自己的室友,可她脸上一点儿畏惧或者难堪的表情也没有。恰恰相反,这个夜晚慧芬回屋后第一眼看到的张小巧似乎早就下定了决心,即使她的室友不知道孕检单的事她也要亲口告诉室友,给室友一个一定会有的、足以摧毁室友对未来的全部幸福憧憬的打击。石慧芬一进门就预感到了,态度嚣张蛮横的张小巧早就摆好了攻击态势,不需要她开口,张小巧就会率先对她摊牌。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室友那个男知青的话全是真的,她肚子里怀了黎大眼的孩子,已经三个月,这次回省城就是和黎大眼谈判,逼他也好求他也好,一句话说就是他必须和自己结婚。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做得对不住慧芬,但在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慧芬不想一辈子留在河口镇这个穷得三省闻名的地方,她也不想,何况相比之下慧芬要离开这里比她容易得多。气得浑身颤抖的石慧芬问她自己怎么就比她容易,张小巧脱口道:“你生得这么好,你的美人照天天摆在省城最大照相馆的橱窗里,是个人都想娶你做老婆,你结了婚想什么时候逃离知青点就什么时候逃离。我不一样,我长得不丑,但也不算好看,最主要的是这个知青点只有我们俩,我只要一直和你在一起,就不会有一个像样的男人用看你一样的目光看我。”接着张小巧说出的话就更不讲理了,她说她一开始也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要怪还是怪慧芬自己:“你明知道我是个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都不会丢的人,还把你的未婚夫介绍给我认识,你这是往狼嘴里塞肉,给饿急了的人怀里塞馒头。”她下面还跟着一串话呢:“黎大眼并不是没有责任,他也是个见了女人就像苍蝇见了血的东西,不然他也不会和我第一次在火车上见面就扒掉了我的裤子,做成了上车前我做梦都想做成的事。要知道我们女人,不,我说的是像我这样的女孩子,一没有父母二没有家庭三没有好的社会关系,我只有我自己,只有我做女孩子的身子。我不想瞒你,上车前我就想好了,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说不定还是最后的机会,只要这个黎大眼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他。我还想过就是他不对我动手动脚,我也不会放过他。果然上了火车他就中了我的招儿,我拿你说事儿,问他是不是上了你,他说没有,你不让他上,和你在一起他有多难受。这时我就凑了上去,不过这时我仍是在试探,他却像头饿急的狼一样一把就把我摁倒了,就在他值班的那个小小的乘务室里把我弄了,我疼得大声号叫,不是火车声响太大三个车厢外的人都能听到,但没有人听到。过去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发起疯来会怎么样,这一次我见识了。当天那趟火车从河口镇开到省城他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小间,他一直都在弄我,当然那天我也让他知道了,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这以后我每次回省城都不是真要回家,我就是到火车上让他接着弄我,不然我怎么能够这么快地怀孕?不怀孕我怎么能够像河口镇的男人冬天到河滩里套獾子一样套住你的黎大眼?我虽然没有过男人可我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货色,只要不是明媒正娶他们都是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主儿。最近我两次回省城就是去告诉他,他必须娶我,因为他搞了我,让我怀了他的孩子。果然我没有看错他,他不想认账,可是我提前把证据都留存了。”听到这里石慧芬已经听不下去,她的头轰轰响,多听一句就要炸开了。可是当她拉开屋门转身往外走时,张小巧却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大声呜咽道:“好慧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饶了我吧,我知道自己不是东西,开头也不想从你身边撬走他,可是我没办法,我阻止不了我自己!”张小巧半个身子拖在地上,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小小的脑袋拼命往慧芬的两腿间拱去,同时两只细瘦的胳膊死死地箍住慧芬的腿,让她动弹不得。她的大声喊叫和呜咽还引来了知青点在家的男生,所有人都透过不知何时已被狂风吹开的窗户看到了这不堪的一幕。但也正是在这一刻张小巧又猛地止住了号啕,仿佛她的身体内有一个开关,可以啪的一声打开,又可以啪的一声关掉。关掉了开关的张小巧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从地上爬起,随手在脸上抹了两把,打开门便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这一走她就没有再回来。过后石慧芬才听说她又回省城了,不等1214次火车在河口镇经停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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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苏日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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