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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戴春兰:枇杷如金
来源:《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 | 戴春兰  2025年12月26日08:18

村里第一棵枇杷是奶奶种下的。那年春天乍暖还寒,三岁的我染上“百日咳”,日咳夜咳,咳到涕泪交加、弯腰缩背,整个人干瘦得抱着都硌手。奶奶心急如焚,拖着老寒腿四处求医问药,带我挂了一瓶又一瓶药水,赤脚医生开出花花绿绿的西药,三大婶四大娘推荐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药汤……一碗接一碗地灌进嘴里,却如同小溪漫过久旱的田,总不见起效。

唯有那次用枇杷叶蒸猪肉,再滴入山茶油,我喝完后安生了半夜。奶奶枯井般的眼里骤然有了光,她马上挎上攒了许久的一篮子鸡蛋,深一脚浅一脚寻到邻村。

远远望见一树金灿灿的枇杷,奶奶欣喜地敲响旁边的土屋。从木门后走出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妇人,听明来意,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叶子果子,都是自家种的,只管摘!”她颤巍巍搬来凳子、木梯,又拗下两大枝沉甸甸的枇杷,枯瘦却灵巧的手指剥开一颗,喂到我嘴里,“哦哦”地逗弄着。临走,老人硬塞给我们一麻袋药性更足的老叶和满满一篮金黄的果子,还有两株一人高的直生苗,说什么也不收鸡蛋。见我们祖孙拿不动,老人叫来儿子一路挑着送回来,放下后连口水都没喝就回家去了。“一家子都是好人哪!”奶奶念念不忘了一辈子。

奶奶把树苗分种在房前、屋后。每天给我煎枇杷叶,配上瘦肉、小母鸡、咸鸭蛋,在柴火灶咕嘟咕嘟小半天,蒸出清亮如童谣的汤汁,带着草木的原香缓缓进入我干涸的心田。看着我逐渐红润的小脸,奶奶笑成一朵老菊花,仿佛一眼看到未来人生的明媚。

枇杷树是极懂规矩的,枝枝杈杈皆节制而疏朗,并不肯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去,一般只两层楼高,生得矮胖粗壮,依偎在土墙边,和黄泥黑瓦作伴。整个严寒的冬季,盘虬坚韧的枝干在风霜里静默着,苍绿的叶片呈椭圆形,两两对生,叶面经络分明,背面布满白色绒毛,摸上去如母亲长年劳作的手一般粗粝。

才知道枇杷竟是冬日里开花的。寒风里,枇杷的叶蒂处开出丛丛簇簇纯白色指头大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素净得几近透明,中间丛生着蜗牛触角般的花蕊。花香淡如秋菊,隐隐有温暖而舒适的杏仁香味儿。满枝枇杷芳心大乱竞相绽放,仿佛奔赴一场不管不顾的爱恋,虽然满树繁盛,却不事喧哗。当近旁的梅花依凭颜色娇艳、花香馥郁收获大片赞美,枇杷却躲在村庄深处恬淡地微笑。

早有性急的蜂虫进进出出一亲芳泽,果子日见日大,如绿豆,如花生,如拇指,直到如婴孩拳头大小。太阳一天比一天热辣,绿茵浓稠如水银泻地,枇杷也由绿转淡黄,俏生生地从枝叶间探头痴笑,勾住无数垂涎的目光。

“莫打莫摘,等它再熟点儿哈!”奶奶软语柔声喝住那些跃跃欲试的小手,变戏法似的掏出几粒糖果,“等下回甜了,保你吃个够!”只过个六七天,枇杷就像把最明艳动人的金子裁剪下来似的,果实累累堆叠,满树金光耀眼,在碧绿肥厚的叶子映衬下,形容不出的华美富贵。一年当中,枇杷只有这几天才从幕后走到台前亮相,生机勃勃地收拢关注的目光,摆渡到如花的梦境。

这两棵枇杷的儿孙逐渐遍布整个村子,丰收时节,如一片金灿灿的云彩降落在沃土之上。乡邻们都小心翼翼地收藏大自然慷慨的馈赠:向阳的先熟先摘,一定要连果蒂一起拗下才能保存得久;叶子别摘,留待方便人;爬树时手脚轻巧,千万不能折枝损叶……采下枇杷,头一篮必定分送给邻舍亲朋。自家吃不完,便由穿着碎花短衫的妹子担着两担金黄果子到街上卖。晨光熹微,两颊酡红,她也不吆喝,见人就浅浅地笑,答话声跟枇杷一般清甜。阳光还在马头墙上打转,两担金果早已见底。

也可小心剥皮去核,加冰糖文火慢熬。膏色渐深,浓稠如熔化的黄金,透亮似琥珀。舀一勺咽下,喉间顿生清凉,顽劣的咳喘竟渐渐平息。熬膏时,幼时的我蹲在灶旁小根小根添柴,满头银发的奶奶也一边紧盯着铜锅里翻腾的金色漩涡,一边用锅铲慢慢搅拌防止粘锅,黏稠浆液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弥漫着蜜糖般的暖香。膏成,奶奶总先盛一小碗给我。我舀起一勺,吹凉了,踮脚送到她嘴边。亮黄的灶火映着我们相视而笑的脸,那融融的暖意,至今印刻心头。每到暮春,就会品尝一份份甜美,整个村子醺醺然的,连路过的风也如喝醉的酒娘一般。枇杷膏那点儿蜜甜,还没咂摸出味儿就没了。

那时,失意的父亲背着铺盖,拖着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挨地挪进了老屋。父亲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饭菜热乎地送进去,冰冷地端出来。母亲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完,鸡鸭闹点儿动静就被轰走,屋子里静得要把人憋死。奶奶虽瞧着和往常没两样,该洗衣洗衣,该烧饭烧饭,但我知道,她心口满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儿子,陪妈出来看看!”第四天清早,奶奶佝偻着背进门轻声说道。父亲不忍拒绝,扶着墙,默默跟着奶奶走到院子里。房前那棵枇杷树已亭亭如盖,满树绿叶上滚动着清露。奶奶握着锄头拨动几下,在离主根稍远的地方,找到一株从主根边悄悄冒出来,不过筷子高的小蘖苗。

“你看它,晒不到阳光,脚下也没多少土。”奶奶一锄头斩断了它和主根的联系,看着父亲空洞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我们给它捧土,给它点儿水,看它自己能不能站直了活!人,总不能不如一棵树吧?”

父亲伸出枯瘦的手指,碰了碰那株柔弱的绿。奶奶的话像颗石子丢进死水,在父亲沉寂的心潭里荡开一圈微澜。第二天天没亮,父亲就起来了,换上粗布衣,找出柴刀和麻绳,默不作声地进山了。用斧子砍削大树的叉枝、疏削杂树的密桠,用弯月刀斫取漫山遍野的芦萁草,父亲估算满了一担,便摊平晾晒。

前次斫好的柴草已经晒干,把麻绳摊在地上,将柴草摞在一起,层层叠叠压实对齐,脚踩柴草手扯麻绳绑紧。竹篙两头尖,竖起,对准柴草中心使劲扎下去,然后在同伴的帮助下,将柴草两头放平,父亲一弯腰将柴草担起,一声吆喝,颤悠悠走上归家的路。山路崎岖不平,青苔遍地,两边刺蓬无情地在皮肤上抓挠出条条血痕,肩膀因竹篙重压红肿剧痛。下得山岗,走过田垄,绕过池塘,望见家门,父亲扔下柴草瘫倒在门槛下。

砍回的柴,除了自用,大部分要挑到十几里外的集上卖掉。父亲每次卖柴回到家,衣服都湿透,紧紧贴在背上。他靠着枇杷树大口大口喘息。我递上凉好的茶水,他咕咚咕咚灌下一大竹筒,喝完把茶叶倒在枇杷树下,伸出粗糙的手轻摸那棵小枇杷树。

山里宝贝遍地是。金银花站在藤蔓上娇俏地笑,“猴仙丹”藤最护肝明目,雨天一过,野生红菇撑起红艳艳的伞格外招摇。父亲凭着读过的书,很快学会挖草药、捡菌子。有一次,为了采石斛,他差点儿摔下悬崖,抓住一截老藤才捡回条命。这些山珍,最后变成了家里的柴米油盐和我的书本铅笔。

今年春天来得特别迟。我被调去了偏远的学校,心里憋闷,却从不敢在年迈的父母面前透露一分。许是父女连心,八十多岁的父亲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天比一天迟钝——衣服穿反,脚塞不进鞋,吃饭洒一身……等我察觉不对,带他四处检查时,已经晚了。

诊室里,白炽灯惨淡。医生特意支走父亲,指着 CT 影像上模糊的头颅,声音沉重:前额那个发光的地方有个鸡蛋大的肿瘤。这就是脑癌,日夜压迫着父亲的神经,让他行动艰难。没有药物能治疗,鉴于他已年老,上了手术台恐怕也下不来,建议保守医治……

后面的话像冰锥,刺得耳膜嗡嗡作响。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被黑暗一点点儿吞噬?我冲进卫生间,紧咬的牙关尝到铁锈般的腥咸,喉头像被滚烫的硬块堵死,良久,才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挤出几丝僵硬的笑意出来:“爸,没事儿,医生说了,戒酒、多活动就行,连药都不用吃!”不知父亲是否真的被我蒙蔽了,他浑浊的眼望着我,竟也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好,回家!”

回家?回家能干什么?我不敢再往下想。

站在熟悉的小院前,里面两块菜地——三角的和半圆的,每块培成三四畦。一辈子亲近土地的父亲真拿出绣花的耐心来打理:每一畦土地都细细地耙匀、翻晒,播撒下时令蔬菜的种子,用稻秆严严实实地铺垫,浇水施肥一丝不差。一畦韭菜、一畦黄瓜、一畦生菜、一畦芋头,间杂着红薯、南瓜、青椒和生菜……趁着露水未干采摘下来,洗净泥沙,在烧得滚热的猪油锅里一熘,碧绿鲜嫩,爽滑可口,满是儿时的味道。

医院里打蔫的父亲低呼一声,立马穿上雨靴戴上草帽下地忙活了:土都有点儿干了,插上水管,必须浇得透透的;这个冬瓜长这么大了,藤都吊不住了,得垫条凳子;那里的杂草又不老实了,得好好修理修理;这里的叶子怎么黄了,得打点儿药了……父亲仿佛也扎根进土地,一下获得生气一样。不到半天工夫,汗水湿透衣背,他却浑然不觉,嘴角噙着笑,步履轻快。直到日影西斜,才恋恋不舍地洗净农具。我和母亲备好饭菜热茶,氤氲的水汽里,闲话着家常。

我笑得两颊发酸,抬头,想把涌到眼角的潮热逼回去。目光掠过院角那截干瘪的树桩,心猛地一颤——在那狰狞的斧痕边缘,竟怯生生地钻出了几点柔弱的绿意,是新芽!

掐指算,这棵祖母手植的枇杷来到家里已有四十多年,与我们朝夕相处宛如亲人。前年翻盖房子,工人们为移栽方便,用电锯截去了它所有的枝丫,只留下了伶仃的主干。过去的一年,那一截光秃秃的树干丝毫没有动静,也许它也走到生命尽头了。这一刻我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看到这树大大小小的创面,让我想起了父亲受病痛折磨的身体。

如今,感受到春的暖意,沉寂了一年的枇杷树上有几处新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青翠的绿,仿佛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我的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感动——枇杷树真是隐忍且顽强,哪怕斧斤加身,寒风摧残,硬是挣扎着活过了这个冬天。

父亲也看见了嫩芽,笑道:“瞧,站直了,就不会倒下……”两个备受摧折的生命在相互抚慰。

父母,乡邻,小院,枇杷。生活的风尘在这里消散,身心的创伤在这里疗愈。像重生的枇杷树,将根扎进这方泥土,在寂静中,等待下一次抽枝散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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