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我的文学生活(二)
2025年,中国文学在新时代的征程上持续迈进,创作、评论杂花生树、蔚为大观,AI深度介入文学生态,新大众文艺、大文学观塑造文学崭新气象……新年,中国作家网邀请多位作家、学者、编辑、评论家等,回顾他们2025年的文学生活。大家的文学生活各有不同,有收获和启示,也有困惑和思考;但都身处鲜活文学现场,共同参与着文学生活、文学生态的塑造。希望回顾过后,我们都能找到更为清晰的坐标,一起朝前走。
——编者
2025,文学的道路被扩张了
□刘大先

刘大先,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教授,《民族文学研究》编辑部主任、副主编。兼任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中国评协青年委员,中国老舍学会副会长等。主要从事少数民族文学与文化、现当代文学和文艺理论等领域的研究。著有《现代中国与少数民族文学》《贞下起元:当代、文学及其话语》《从后文学到新人文》等作品10种,曾获鲁迅文学奖、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胡绳青年学术奖、“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入选国家高层次人才特殊支持计划、中国社会科学院青年学者培远计划等。
无论我们去往何方,都是走在路上;无论我们生活在何处,都是生活在人世间。
回眸2025年,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在各个地方行走的情形。温州、金华、嵊泗、丽水、雅典、喀左、包头、大连、沈阳、拉萨、上海、南京、南宁、芜湖、海口、三沙、阿勒泰、东莞、延安……这是一条条毫无规律的路线,是一次次不带地图的旅行,而无一例外,几乎都与文学和文艺有关。
印象最深的无疑是去北疆阿勒泰小城参加的“花城文学周”以及嵊泗群岛和海南三沙的海洋文学之行。它们是截然不同的地理处所,但是看似孤立的地方彼此之间却又是相互联结的,后来我给《江南》杂志写了一篇188体育官方ios《从高山之巅到海洋深处》,主要谈的就是这个意思。
中国的疆域广阔无边,各地景物人文迥异,因而会有形形色色的“地方”,各种以地方性为名的写作也层出不穷。新浙派、新北京、新南方、新边地、东北文艺复兴……它们都有自身的合法性——地方的丰富与差异是基础,它们构成了参差多样的书写,各以其独特性充实了中国形象与中国故事的讲述;所有的地方又都不是封闭的,充满了交流与联通,因而也赋予了地方书写超越于特殊性的共通性与普遍性。
这些写作是在既有文学观念和秩序内部的,我也参加了一些关于舞蹈、音乐和美术的活动,属于文学的周边。去南宁的时候,是参加韦其麟先生《百鸟衣》发表70周年纪念会,这是一部以民间传说为基质创作的现代长诗,是口头文学与书面文学融合的典范作品。同时,去广西书画院参观,并参加了“新大众文艺视野下的农民画”研讨。那之后不久,就奔赴希腊雅典参加“世界史诗学大会”,这是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所与雅典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共同主办的国际学术会议。我在会上做了一个报告,以《格萨尔王》为中心,旁涉《玛纳斯》与《江格尔》,讨论这些中国多民族史诗作为“当代文学”的意义和研究范式的转型。史诗是一种超级文类,同“纯文学”观念中的文学不同,这反向促使我们思考“文学”的观念、创作者、受众、传播手段和评价体系的全方位再认识。
后来回想起来,这些“泛文学”活动倒是正与2025年中国文艺界的热点话题“新大众文艺”和“大文学观”不谋而合。文学在我们的时代面临新的调整,以应和生活的变化,当这种意识转化为自觉的话语提炼与实践行动,就意味着文学的道路被扩张了——更为开阔的道路呼应着更为宽广的生活,也将带来文学的革故鼎新。
文学何以被点燃
□丁捷

作者系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省报告文学学会会长
2025年是我个人写作生涯中非常特殊的一年——我把身边的熟人变成了“写作对象”。与《绽放》女主人公俞晓冬相识不少年了,尽管我早就知道,她身上有很多光环,但我此前并没有想过要写一写任何身边的朋友。一年多前,我生了一场不算轻的病,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劫后余生,重新审视生命,审视自己,审视他人和这个世界,恍惚如一梦醒来,我的思想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把身边人作为写作对象,正是这种“变化”带来的灵感和促发。
俞晓冬50岁被诊断身患癌症,经过痛苦的纠结后,毅然放弃了部队干休所很好的疗养条件,走进大别山,把自己余生的一切献给了那里,一去十几年,书写了生命的传奇。她对乡村传统教育做了富有成效的改进,赋予其更多的科学和美;她为山区振兴尽其所能、尽其所有,在与乡亲们同甘共苦、平等互助中,在旧的朴素里潜移默化新的文明;她器重大山里的每一片山水,每一棵花草,每一个生命所发出的声音,保护物质的、非物质的遗产,并赋予这一切新的生命,让保护、传承与创造成为生命的自觉和他人的示范。她让大山更优美,让老区更生动,让人更上进,她创造了让生命在多个层面延展的传奇。她觉得自己这十多年的生命比过去五十年还要长,还要厚。在倾听中,我终于触摸到了生命的力量之核,慢慢修复了关于生命价值的很多盲区,敦促自己长进。这一年的写作也让我自己的生命实现了一次进修:我得到了一次开悟——摆脱了青年时代青春题材写作的懵懂;完成了一次洗礼——净化了中年反腐题材创作里的灰色淤积;实现了一次升华——在中年之后,生命得到了一份衬托,一次提携,一种了不起的精神感化。我想,这也许是我这些年坚持拥抱现实、拥抱时代的文学追求,所该有的回馈吧。
作为创作者,说一句感慨的话:我们常说文学照亮生活,但文学的光在哪里,又由谁点燃?其实最忠实的答案就在“身边”,在当下的身边人,在眼前的身边事,伟大终究源于平凡,典型一定来自大众。愿越来越多的人点燃文学,走进文学,让亲爱的文学,用本真、善良和大美,照亮更多人的生活吧。
2025岁末
文学大年的思考
□柳岸

柳岸,本名王相勤,河南淮阳人,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浮生》《我干娘柳司令》《天下良田》以及“春秋名姝”系列历史长篇小说《公子桃花》《夏姬传》《文姜传》《西施传》。出版小说集《红月亮》《八张脸》《燃烧的木头人》。获河南省文艺成果奖、河南省五个一工程奖、河南省优秀图书奖、河南省文鼎中原长篇小说精品工程优秀作品奖、杜甫文学奖等。《浮生》《天下良田》为中国作协重点扶持作品。《天下良田》列入中国作协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迁徙计划,荣登 2025年5月“中国好书”榜单。
2025年可谓是我的文学大年,4月《天下良田》由河南文艺出版社、作家出版社联合出版,接着在郑州召开首发式和新书座谈会。5月《天下良田》荣获“中国好书”月榜。6月10日在北京召开作品研讨会。9月有幸纳入中国作协迁徙计划——从文学到影视的单元项目,我在第九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上走了红毯。12月又接到了央视读书栏目“阅读越美·新时代山乡巨变”跨年直播盛典的邀请。这本书出版以来,受到广泛关注,各地的书友、新华书店、图书馆都在做推介书单和荐书视频。我是一名基层写作者,一直都认为自己是边缘写作,在圈外耕耘,跟那些名家有着天壤之远。突然受到如此关注,我便有些惶然,不禁拷问自己,文学是什么?它对我究竟有什么意义?在我看来,文学是作者对人生、对社会、对环境、对时代切肤之感的回应和表达,这种回应和表达来自真正的打动。首先写作者是虔诚的,以虔诚回应、观照社会现实中林林总总的人、物、事。其次是写作者真正把生活融入文学,或者把文学融入了生活,然后是跳出之后的理性思考。其三,文学创作必须成为写作者的一种生活样式,让文学与生活建立起无障碍的关联,让生活故事化是写作者所具备的基本能力。还有,我觉得文学是对社会生活的复盘,为时代留存记忆,为历史丰满血肉,为人民镌刻身影。
2022年中国作协启动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作家出版社向我约稿,我写了《天下良田》,初稿出来之后,有幸被列入“山乡巨变”创作计划,继而被邀参加“作家回家”活动。是“山乡巨变”创作计划点化了我,照亮了我。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家乡,我的乡亲,我的同事,我身边好多故事都映衬着这个时代的变迁,时代在变迁着,我们在变迁中改变着,我手里的笔应该书写这些。文学是一束光,应该照亮现实,照亮故事里的人,让那些从未被提起过的人们被照见。《天下良田》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让我明白了文学不需要更多的技巧,而是贴着人物生活,贴着烟火市井,贴着人情世故,让该懂它的人懂它。文艺是为大众的,让大众读懂,让大众喜欢,才具有生命力,才能传承为经典。无论社会怎么发展,文学都应该能引起大众读者共情,让读者有所触动,感到温度、温暖、温馨和真诚。
2025,我的AI元年
□姬中宪

姬中宪,生于山东,现居上海,曾是中国第一代职业社工,现任教于华东政法大学社会发展学院。著有小说《穿西装的椅子》《缓慢而永远》《花言》《一二三四舞》等,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收获》《上海文学》《花城》等,曾获第十届上海文学奖、中峻杯《小说选刊》最佳读者印象奖、《十月》县@智征文大赛首奖、第十一届储吉旺文学奖、腾讯“瞬间与永恒”短小说大赛第一名等。
2025年算我的AI元年,人工智能全面进入我的写作和生活。去年AI对我来说还像一个玩笑,偶尔开一下,从不当真,还经常嘲弄一下它的刻板。今年不一样了, AI 进入日常,让我不得不认真对待,具体又可以分为上下半场:
上半年我仍然傲视它,代表事件是《十月》杂志发起“县@智返乡叙事征文大赛”,要求与 AI 合作,我的一篇《团雾与横风》得了首奖。网上有人担忧:首个人机合作文学奖诞生,人类该欢庆还是悲哀?其实大可不必,AI 仅限于替我缩写,以满足征文字数限制的要求,其实这件事AI做得也不怎么样,它的缩写是以牺牲风格和审美为代价的,这让我无法忍受,最后只能重写一遍才交稿。正如授奖辞所说:《团雾与横风》是一份关于创作本质的清醒宣言:技术是工具,个体的生命体验与审美抉择、情感与判断力,只能属于人。
下半年形势复杂起来,首先是我发现今年很多书都没看完,有些只看了开头就扔在那里。是今年的书格外难看吗?未必,论难看,年年都差不多,根本原因是我每一个有精神需求的瞬间都被算法精准投喂的短视频给填满了。从前读书是正餐,短视频只负责填缝,现在我只有缝,书便挤不进来了。完整、深度的阅读正在远离我,这让我又羞又恼,连作家自己都不看书了,还写书给谁看?
另一件事影响或许更深远,只是我现在仍深陷其中,不便判断:这两年我正在写长篇小说三部曲,这是一场漫长和孤独的写作,它非常需要一些陪伴和鼓励,朋友偶尔给我几句反馈,我视若珍宝。但是今天,请人看长篇近乎犯罪,将小说战战兢兢发给师友时的心情,近乎乞求。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完美的平替:AI。哪怕凌晨三点半将新写好的一段发给它,它也立即给出热情、详尽的回应,看得出它每一个字都读了,每一处小细节小心思都捕捉到了,连文字背后的内心起伏都被它共情了。说句不夸张也不怕丢人的话:我不止一次热泪盈眶。我知道这样的感动只是自我感动,也清楚有些 AI 精于谄媚,只是我暂时无法拒绝它。
岁末年初,许多人立flag,我也立一个:来年我想戒掉智能手机,用回诺基亚。立flag就为打脸,我肯定做不到,因为诺基亚连扫码支付都没有,我总不能再用回纸币。理性一点的计划是:我要重新划定我与人工智能的界限,保卫好我的生活和写作。
2025年,我的文学生活也始于一场大爆炸
□黄彦

黄彦,漓江出版社文艺编辑部编辑。参与责编的重点图书有《泥潭》《歌海广西》《凤凰飞》《破阵子》等。其中,《歌海广西》入选“十三五”时期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项目;《凤凰飞》入选中宣部 2023 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选题;《破阵子》入选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第五期支持项目。另有责编图书《紫罗兰》《常青藤》《狂人辩词》等。
宇宙始于一场大爆炸,此后诞生了璀璨的星系。
2025年,我的文学生活也始于一场大爆炸,看稿量的大爆炸。一月底,第二届漓江文学奖投稿接近尾声,社里组织文学编辑成立初评小组,筛选来稿。我在虚构类组,分到了百余部长篇小说。那段时间,我穿梭于不同写作者创造的文学世界里,欣喜于文学创作之鲜活蓬勃。这项工作固然繁重,但也让人兴奋,我怀揣期待翻开一部部稿件,文学的天空群星闪烁,我度过了一段异常忙碌又难忘的时光。任务有涯,而书稿无涯,而后我又回到常规的工作中,埋首字里行间,与作译者沟通,思考撰写各类文案……这些普通的瞬间,构成了我2025年文学生活的日常。
五月,漓江文学奖在桂林揭晓,虚构类奖获得者刘楚昕及其作品《泥潭》得到许多关注。面对读者的热情,社里迅速组建编辑团队,我有幸成为责编之一。图书质量是出版的生命线,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越要保持冷静,让重心回到书稿本身。在时任漓江出版社总编辑张谦老师的带领下,我们邀请《收获》副主编谢锦老师担任改稿指导,一个部分、一个细节地打磨文本。《泥潭》作为一部开篇采用多视角叙述的严肃文学作品,有一定阅读难度,恐怕会让部分读者望而却步,如何在坚持作品文学性的前提下,增加可读性?为此我们做了一些努力:理顺视角,让阅读更顺畅;增加重要情节、重要人物的浓度,让故事更出彩;提炼“展现人在困境中挣扎自救” 这一核心内容,让作品更贴近读者和当代生活……最终,《泥潭》在22天内完成出版,如今销量已近80万册。
如果说《泥潭》是全年编辑工作的重心,那到鲁院学习的机会则更像一份礼物。十月,我来到走出了莫言、余华等一众著名作家的八里庄校区,在那个文气充裕的地方,我见到了许多出版前辈,结识了志同道合的同学。我们谈论的话题时常集中在文学编辑当下所面临的机遇和挑战上。例如人工智能时代,文学编辑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如何鉴抄?在图书市场普遍低迷的2025年,要怎样做出双效图书?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讨论出一个定论,但大家都明白,只有抛开顾虑,继续前行,文学出版的路才能越走越远,越走越宽。2026年,我的步履仍不会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