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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1期 | 李鑫:林中路(长诗)
来源:《山花》2026年第1期 | 李鑫  2026年01月19日08:46

李鑫,云南镇雄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花城》《山花》《芙蓉》《长江文艺》等多种期刊,出版诗集《万物的用意》,入选多种选本。

1

我想听见野鸽子的声音,还有花喜鹊

所以我在桃树上放上几只野鸽子

在泡桐的枯枝上,放几只花喜鹊

这个世界缺少什么,我就放什么

这个世界需要什么,我就去理解什么

成为什么

它们同时鸣叫

声音编织成柔韧的绳索

将衰老而匍匐的老桃树,努力拉高

2

我的身体里,有一片山林

苦竹被风吹弯,又弹起

几片枯叶飘落下来

我努力记起祖母的拐杖,以及她路过竹林

枯叶落下来的时候

我几乎就听见了

身体里的山谷,多了隐隐回声

被竹叶反弹而起的是什么?

那些声音,是什么转化而成?

此刻一大片竹林摇晃,声音干净

我仔细听,却听不清

3

花椒多刺,尖锐的部分替我的山林

挑出人世的阴冷

驱逐冰冷的蛇,以及黑色的甲虫

花椒已经摘完

只剩下微微发麻的气息

祖母的手摘花椒

被刺出鲜血。我也是

我们都有被花椒刺中的经历

我们都有被利刃击中的经历

我看着空荡荡的花椒树

那么多空荡荡的刺,此刻努力替我击中某物

再替我冰冷的记忆

唤出一滴热血

4

魔芋如蛇皮,倒伏于地

平白扑来的恐惧

地底的茎块已经瘦小得只剩下

维持生活的部分

哦,瘦小。我似乎看见了瘦小的祖母

瘦小的老宅子,瘦小的古旧木板

哦,我似乎听见了内心的收缩

谁在勒紧我的山野

再紧一些,会不会挤出泉水

就像后山的井

在魔芋倾倒的方向,倾倒出清澈

5

婆婆纳的蓝色小花,在山野点起灯盏

野棉花的白絮

是一个个沉默的文字,一段段静音的话语

一支支未曾点燃的

火把。那么多灯笼点起来了

那么多火把已经准备完毕

如果这山野依旧寒冷,是回忆不够

还是我对万物的爱,还不够多?

6

樱桃树上还有儿时的刻字

时间已经拉长了它们

哦,我看见了时间的长度

进入老屋,看见祖母的窗台

又积起几毫米的灰尘

我又看见了时间的高度

煤油灯空着,火焰空着

嗯,这是时间的容积,以及燃烧之后

时间的色谱

哦,我在樱桃延展半寸的时候

失去了祖母

7

火棘长在这里不合时宜

后山不够高,土地不够贫瘠

风不够山顶的苍劲

天空低下头颅,不够那红色的果子

倔强的头颅

向上一撑,然后晚霞弥漫

天空血红

硬生生高了几分

然而这山林,还是有一棵火棘

就长在小块岩石旁边

倾斜着身体,我知道它在等

等总有一片流云

低到人间的时刻

8

我有良琴,藏在泡桐之中

所以风沙吹我

我身体的回声

来自于桐

泡桐开紫色花,高高长在山中

我一直想做一床好琴

我不是斫琴师,也非良工

所以泡桐还在林中

偶尔鹧鸪深凿几下,那桐动了几下

似乎正从身体里

自己斫出一床好琴

蹉跎半生,我全靠这虚无之琴

在我身体里弹奏

全靠这高高的泡桐树,赐我无数床琴

给我一次次

说话的生机

9

杉木的枯刺,变得柔软

俯身下去

竟然有枯黄的温热

这是衰老的慈祥吗?

或者,她对称的刺,平分了今日

所有的焦虑

她所匍匐的山坡,土壤贫瘠

依旧生根一般

和老屋一起靠在贫瘠的乡村

无法和虫蚁,以及地下的事物区分开来

她依旧易燃,充满了年轻时候的豪气

筋骨灵活,还有弹性

哦,这是枯黄的禅

还是我记忆中的祖母

在山野出没,偶尔隐于雾中

10

途中的一根枯竹

有枯的空

我凝视的时候,迅速装下了我

我心里的山水万物

我足够辽阔的爱,都轻而易举地

装入其中

我靠近,轻而易举地拿起这截枯竹

我只是拿起竹子本身

我深知我耗尽一生

也拿不起,竹子的空,那种枯的空

我轻轻敲了这节枯竹

有回响,在我内心的山谷

隐隐若雷声

11

谁植柴胡于此,谁辛、苦、微寒

解我头脑发热

解我内心孤独

此刻只剩一束枯茎

褐色,斜靠在岩石旁

谁让解药枯萎

谁让解药持续变短

只剩矮矮一茬

总还有,总还活着

总是根深,挂着清澈露珠

将一整个家园

都囊括在视野之内

她凝视我

似乎在说她还有深深的根须

嗯,总还有,总还剩一口气

随时准备救我一命

12

坟头的鸢尾,现在还没有开花

还在酝酿

再过几天,立春之后

就会把里面的死亡,慢慢开成花朵

也会顺便把我内心幽暗的时刻

一片片

开成紫蓝色的花瓣

我凝视着这些摇摇晃晃的鸢尾

那些花朵慢慢开出来

从坟头,从水沟边,从阴暗的田野角落

一朵朵鸢尾

燃起来紫蓝的火焰

风吹着它们,没有熄灭

越来越明亮

照映着我内心的岩壁,将上面鸢尾的

壁画

刻得更深了一些

13

蚯蚓还在土中,蚯蚓蠢蠢欲动

不可阻挡的春天就要来了

我内心的雪纷纷融化

血管中的河流丰盈,涨得浩荡

嗯,现在只有四山峰峦

持续生长着青黛

只剩蓬松的热土,冒着水汽

我要在身体里种下什么

我要在身体外收获什么

蚯蚓欲出

这春天的引线,冒出来

就有春雷

炸出纷纷细雨

炸出我苦苦酿造的,完整春光

14

褐色的核桃枯叶

有一种遮蔽的枯

哦,我提到了遮蔽

墨色往山外涌去

天空低下头颅,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一言不发

林中的风微弱

吹着这些枯叶,还不能吹起它们

只有细微的声响

我几乎靠这种声响度过了半生

此刻我用心等

等一阵更大的风

将枯叶吹起来

嗯,吹起来就好

也只有吹起来的片刻,最好

我确信那瞬间我可以听见

天空的声音

15

荨麻草,白色的小刺

将我童年的记忆蛰醒

天空和大地会一起醒吗

其中的旧事旧物旧人类

会一起醒吗

哦,林中,荨麻草

密密麻麻的白色小刺

密密麻麻的

时光的钥匙

如果是密密麻麻的时光隧道多好

我要被一颗刺蛰两次

以论证我,以虚化我,以重生我

荨麻草多么茂盛

似乎故我对于今我

还有许多耐心

似乎半生过去,我还能被它蛰疼

这时光还远远没有

被我用旧

16

卷耳茂密,似乎给林中的空地

提供了一种覆盖

绿,隐于绿中

卷耳朴实,白色小花看起来

也不过天空的星星点点

没有那么明亮和硕大

此地没有牛羊

除了采卷耳喂猪

只有山雀和野兔,偶尔会啃食部分

谁知道卷耳还能治目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哦,我的眼赤

平淡中生长着翳

可致眼盲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寻常岁月的熬煮

漫长的光阴

眼盲,眼盲。我认真地摘一捧卷耳

治我遮蔽的苦痛

17

哦,深红的柿叶

背后还有霜白的痕迹

柿树枯脆

不可攀援

九月高秋,极少树叶

只有熟透的柿果

一个个挂在树上

我路过的时候,有果实掉下的期冀

有果实摔坏的焦虑

以及攀爬而上,折断跌落的恐惧

所以柿树还在山坡上

爬满藤蔓

所以人迹不至,果实自行坠落

立春之日,柿树枯而空

我记下:

青苔爬上所有人迹罕至的地点

青绿色的时光之眼

常年注视着

成熟的果实一颗颗坠落

化作泥土

只剩下青绿色的空,悬在空中

18

白色乳汁熬成黑色

就算黑得彻底,也有明亮的反光

漆树割伤时间的同时,也被时间割伤

身上永远留着时间的伤疤

或者,爱的伤疤

用白色爱你,用黑色爱你

从白到黑地爱你

这样好吗?

我身体里的一天,被完整覆盖

我身体里的计时器

一次次准时报警

又是一年,我的旧伤已愈

我有了新的勇气

我有更多的白,对抗黑

我有更多的黑,对抗黑

我还有更多的爱

可以让你用锋利的时间

割出伤口

19

取棕皮盖房,用棕叶制绳

我提及这些

仿佛看见了老屋年轻的光景

谁在呈现时间的过去

谁在保存古老的故事呢?

棕叶伸展着手掌

似乎指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其中残损的漏洞

又在垂直的方向,让雨水穿过

哦,我看见新时态的雨水

穿过平面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似乎我真的可以

超然于时间之外

棕一层层往上生长

棕皮一层层裹在身上

我开始数:

第一层,我需要遮蔽

于是我取棕皮,编织了蓑衣

第二层,我要在山中垂钓

我编棕绳为线

伐棕木为杆

取棕果为饵

往浓雾中挥杆而去

第三层,我没有取

我靠着一棵棕树

白鹭飞起,似乎是某种收获的预兆

我钓起来什么

是物,抑或还是我自己

此刻戴斗笠,披蓑衣

独钓于大雾之中

20

山野还有许多忘忧草

称之为黄花菜的时候,吃素的祖母

偶尔会采几朵做汤

我尝过那种味道,在祖母狭小的房间里

煤火幽蓝

加点辣椒和盐,思绪里有橘黄色的回甘

我详细记下那些过程:

去掉过多的茎杆,焯水

放少量菜籽油,加水煮沸

加入黄花菜

煮十来分钟

祖母一边说话,一边煮

我们吃着就忘记时间的差异,死和生的差异

忘记忧愁吧。忘记

此刻隆冬未过,忘忧草尚未开花

我的忧愁还在身体里

山野的忧愁还在山中

时间的忧愁还在时间之内

我们都在等一个复活的祖母

我们都在等

一种美好,真的显现

21

岩石上的青苔和泥土中的青苔

有何区别

桦和杉上的青苔

与核桃和梨树上的

有何区别

昨夜风冷,偶尔鸦声

一声,有半寸青苔暗长

二声,青苔又爬高几分

三声之后

身体中的庭院空了出来

空旷,空寂

这些年

许多事物都逐渐跑到院外

只剩青苔

我看着沿途萧瑟的人事,那些失踪的

忙乱的,盲目和不可预估的

那些空出来的部分

我的叹息,覆满青苔

22

哦,一棵苦楝让回忆发苦

语言发苦

我身体中的汪洋

化作苦海

一棵苦楝树,调和了生命里

过于虚浮的部分

熏肉,砍柴

不可接触苦楝

熬药,做汤

不可取苦楝

苦楝有严厉的属性

有难以更改的,倔强习性

我记起祖母的教诲

有些言辞

苦楝一样,苦而难以调和

却能疏肝,行气止痛

我似乎站在苦海边

因为苦海,才无苦海

我似乎用尽一生,按时服下

少量的苦楝

才有此刻澄澈的回甘

哦,一棵苦楝让回忆发苦

祖母割下一小截

放入我身前苍茫的生活中

23

总有一棵石榴,总有众多儿女

我们聚齐

一簇簇,一丛丛

在故土的众多区域

围绕各自的祖母

我们都有温润的祖母,绵韧而纤细

装下我们,支撑我们

因此无限扩充了自我的容积

一棵石榴在林中之路的高处

在山岩之上

俯视我们

一棵石榴总有祖母的温热

有她的煤油火焰,俯身递给寒冷的我们

哦,总有一棵石榴

总有饱满着子孙的祖母

在这古旧的乡村

因为深爱

再次绷紧自己衰老的皮肤,撑起骨骼

总有一个祖母

在山岩之上

在我恍惚的泪眼中,俯身下来

哦,我在石榴树里

俯身下来的祖母,已离开我多年

此刻只有风

吹着我的脖颈

似乎是祖母,伸手过来

让我再抬高一点,头颅

24

茶树长在山野,开花的时候

会不会复活一个乌蒙古国

那些根系缠绕的铠甲,已经锈尽

只剩暗红的铁离子

长在土中

白茶花,粉茶花,红茶花,淡绿色茶花

哦,白帷帐,粉红的脸庞

红绣裙,淡绿的春日,事物们散发出

淡绿的容光

或者,白色的方言,粉色的方言

红色的,淡绿色的

从时间的一头漫延而来

淹没了我身体里的江山

一株古老的茶树,和一株新植的

隔着长长的时间

一个祖母,隔着此刻我回忆中的那个

似乎比这时间,还长

茶花会在春天绽放

我们的祖母,会从历史的那头

回到此刻的村落

借几分雨水,浇茶,整理我们

凌乱的茶花

25

忍冬的藤蔓,替我努力拉扯

倒伏的枯木

这与伏地的枯,相差了一个角度

我能从此角度里

窥见什么?

两种枯纠缠我,追问我

我复问谁?

忍冬花未开,积雪还在地上

努力完整它洁白的良愿

哦,清火解毒

这夹角之内,我能看见那些放大的

不幸

并努力被压缩,缩成微尘

解救我心里的山河

我复问谁?哦,祖母

你栽下的忍冬还在努力

用这红褐色的细韧藤蔓,交出心中

不可倒伏的枯

祖母,我似乎窥见了

新的世界

或者,我有了新的

眼睛

26

千里光,千里有光

闪烁的小小灯盏星星点点

沿途流淌

成为此刻头顶的银河

一朵花,一颗星

微小里藏着辽阔

我的身体里藏了无数朵花

我的峡谷之下

河流涌动,倒映了无数星辰

我深知我走不完一朵千里光

或者

一朵中的微微一枝

清风吹过我的峡谷

千里光彗星一般拖着长长的尾翼

布满我所认知的远方

哦,世界

你的时间辽阔如斯

我叹息一声

对着身前的千里光,吹了一口气

它飞起,它飘舞在林中

似乎为这暮色

亮起灯盏,照亮万物归来的路

27

灰色的野鸽子,在林中晃荡

声音随意编织

我恍惚看见了

灰白色的时间之网

将此刻林中的薄雾弹起

跟随薄雾反弹而出的

与我有关之物,是什么?

灰白的野鸽子,在林中弥漫

我的眼睛也逐渐黯淡

我深知我应该闭上眼睛

把几只鸽子,从灰色,看成白色

需要熬多久

让时间从正面,翻出底面

又需要哪一种新的计量方式

噢,野鸽子,在林中

和我一样弥漫在故乡的山野

它们飞呀飞

偶尔停驻

它们尚未归巢

它们只有散乱的哨音,弥漫在乡土

和我一样

此刻身披晚霞

用古老祖母的背影,站立在林中

28

哦,碎瓷

仿元青花,儿时砸碎的碗

此刻还剩碎片

它在此处等待的完整

与我在林中

占据此刻小小一隅

是否相同

它突兀,安静,寂寞

不属于此

又在此处的泥土之中

它割伤过藤蔓

遮蔽了一朵婆婆纳

它刚好挡住一只蚂蚁的路

它在此何为?

我又在此何为?

哦,林中,霞光绯红

在林中泼洒着整个天空的重量

我见证此时刻

哦,见证,我提到了见证

我见证了我的参与

碎瓷似乎补足了林中片刻的完整

我站立良久

落日就要落下,这千里红霞

就要收起翅膀

和我一样,站在这小小碎瓷之上

29

蛙声四起,暮色有了自我的语言

几只蛙此起彼伏

凭空在我眼前,捧出一把起伏的

可视的音符

我看见了这夜晚林中的声音

我看见了

我再次审视了自我的语言

我再次确认

我尚未与万物说话

我先看见它们

它们的语言,它们的符号

它们上升的,下降的

起伏与波动的,传送给我的身体

哦,林中

我的祖母此刻用墨蓝色的风

摇晃着思念我

身前的桦树,用枯褐色的曲线

向我示意

脚下的小小石块

用微妙的一点白

问候我。我一一回应了他们

蛙声起伏

天空俯仰之间,突然低下来

凑向我

30

银杏不是终点,只是刚好走到此处

一棵银杏,雄性,无授粉

不开花,不结果

就这么活着,对抗着时间

地上还有许多金黄的扇形叶片

也有许多枯干的,深褐色的

陷入泥土之中

还有一些,已经与泥土不作区分

隐隐有形状

记到这里,我土中的祖母

一一对应着这些,存在的情形

我一直妄想,从这棵粗壮

三人环抱的银杏身上

窥出物的原形或者,神的原形

最终我只看见银杏

只看见我幼年留下的刀痕,被无限拉长

只剩细细一条缝

似乎是祖母眯着眼,陷入睡眠之中

哦,或者说,祖母用睡眠治愈了我

许多年过去,我已年近不惑

我看银杏还是银杏

我没有看见神,也没有从银杏身体里

看见别物

秋冬时节,银杏叶落得壮阔

北风一吹

将整个山林染得绚烂,无数金色光芒

从林中反弹而出

落日抛洒余晖时,两种光对抗,融合

最后归于深蓝的夜幕

这是无比壮观的美

我身体里所有的山河,均沉醉于此

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林中之路散漫,悠长

但我要在这棵银杏下面

停留许多时间

此刻北风吹着空荡荡的银杏,土地之上

那些银杏叶望着树枝

以及枝丫上已经有的嫩芽

它们之间的对视,会是何种形式的

枯与荣呢?

祖母坟头的鸢尾

与我思绪中的,绽放的鸢尾对视

又是哪一种枯与荣?

我不再追问,此刻暮色厚重

林中回荡着风声

我看银杏,还是银杏,并没有神

也没有别物

也没有看到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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