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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26年第1期 | 闫文盛:流动的星辰(节选)
来源:《长江文艺》2026年第1期 | 闫文盛  2026年01月29日08:15

闫文盛,作家。著有188体育官方ios集《失踪者的旅行》,小说集《在危崖上》等。获茅盾新人奖、赵树理文学奖等。现居山西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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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记忆焉能保留百年?即使我们享寿够长,时间的错落、柔风低语间也已尽将往事吹拂。我们的记忆若隐若现,各种思考的征象也仅有局部浮凸出来。你无法猜透梦中人呓语,他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研究者若非研究再三,便不会做出任何判断。即便最后拿出结论,也极有可能有别于我们的初衷。但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反正不是斗士,所谈既非所闻,亦非所见,非所愿,亦非所恶。很多时刻,似是而非的登船、模棱两可的直觉、近于独言的表达、严峻形势下的急虑都会成为浮云,但思考与书写者都不会唯我独尊,我们记忆的各个环节也都是严丝合缝的……记忆有层次悬殊感受,爱恨虽有交加,但得默然相守,偶尔或有重逢,但风雨已过,一切皆虚幻而轻盈……我们的记忆焉能保留?只是,日日清空旧事实无可能……正因昨日与此刻的错落,我们才纷争和叙说有致;正因视万事如尘,我们才得以安睡至今。失忆和失眠都未曾有,只是列车运动,赶早奔赴的人群像极了到人世的前线……孩子们上学去了,再年幼的孩子们也要上学去了,在这个夜晚结束、晨曦早至但天色仍阴沉欲雨的日子,诡异的声音来自于狗兽蹉跎,抑或虚无鸟鸣……你从来不曾深入到它们的世界交流:这像是微生物的世界,事实上也曾产生记忆,远远不足百年,或远远超越百年!无限记忆和不得保留的下午,反复斟酌和随意丢弃的历程,诸事皆未得欣喜莫名,因为观察者的目力和脑力运动变幻太快了。没有深刻的印记需要抓住?没有风云?但有一些微生物发酵的问题,需要及时地记录下来……河海对岸的清宴,渗透着岁月神偷的脚步,你需要屏息细听,在你进入空无的实处,这脚步将有使记忆落定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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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一步求成,但要随时矫正方向,行驶在正确的轨道上。做事做人最怕南辕北辙。可以多去试错,但要确定远离邪恶。除非想要破坏,自我背离,天生不分青红皂白……万事可随它去,因为事不宁人,总有争辩和不谐发生。我这里强调的只是要有觉醒,因为放弃方向和思考便是放弃自我,与清明之境终有隔阂。但不必事事精细不留死角,得容许一些特殊的失败,容许你成为孩子,从此有一颗未泯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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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来,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够迅速抉择。我得过得再快一些,迅速地把一生过完,然后再来回头,把握那种重生的火焰。我制作了很多仪器,体会火焰的升空之秘。但在现实世界里,我只能慢腾腾的。慢腾腾地熬过整个夏天日日重临、一望无垠的葱绿色。我如何实践我的出生、恋爱、死亡和蓬勃的、万花筒一般的少年之语的重现呢?我已经在这个圆筒子里待了多久了?当我发现自己如同一条衰狗一般,垂暮的老人也不一定能够帮我忆起我们年轻时候的故地。因为照片都毁掉了,书籍也不会留存。影像更是极为稀见。我在这个圆筒子里之所以没有突破——这确与忘却一切的昏睡有关。我活得太糊涂了,没有任何清晰的杂物。没有各种抉择之中不可或缺的灰尘。是的,我看到土地之畔的油垢已经与湖景混合成了一种新的物质。小说家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们写下来……人物次第出场,喷雾一般转来转去,而且灰突突的……如果不是旷课,意识到了火焰熊熊,那我从头到尾都不可能离开人群住宿。是的,我没有钱,没有前程。成为小说家是为了一睹你的尊容。需要借你的药一用……我们之前的遭遇都不必说了。为了确保火焰的色泽纯粹,在每一个热血沸腾的日子里,我都会与小说家接近。重生的孩子鼓足勇气沐浴着寒冰下的夜露,热火中我们屠狗为生。我制作了很多仪器,遍尝各种流离激荡之苦。火焰般的戎装也从中冒了出来。我的头就是在那个时候碰到了一朵火红色的行云,从而食指大动,导致所有人都笨手笨脚不可进化的。我们吃得太多了,但很快又饥肠辘辘。没有由头,也毫无法则……这样又过了很多年。重生的孩子们早已冲破了缰绳,这样他们便是勇猛精进的中年人了。我们的垂迈和离世是无人记录的,因为代代相传,无穷的生物都比我们更为接近精彩的图腾。多少年来,我都希望自己能够迅速地做出决定。成为鸽子?白鸟?习惯于等待,但不耐久驻,习惯于在田野里奔跑,但筋骨疏松,可能已经难以大跨步地举足了。我露出骨头的形象没有被雕刻骨头的人描摹,但被小说家注意到并画了下来。我很爱这些元素……如果我们举世无双,大地之上会有最精彩的火焰为我们一生的伴随,它这些年来,为找到一个真君子已经操碎了心。我知道,火与冰的交织没有转折,我们与孩子们的此生无法相逢,因为创世有个法则,就是为了防止机械重置之下的复观之心。我们为什么要让旧人旧事成为新生力量的指引呢?孩子们只有抛下包袱才能拥抱新生之日的太阳。那么好了,小说家必从此中诞生。此刻睡意酝酿,山野各自纵横,造成四海之内新的时空……在这个圆筒子里,我只喜欢一个动物园,那也是因为天蓬滑足,以憨苦的面目为我们带来了一柄木尺。明天我们就可以丈量这些字迹的间距!要注意安全,不要让字的崩坏之力伤到善良人的赤子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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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特性只是个幌子……其实我最想表现的,是一些普遍的情感。但普遍的情感需要一些坚韧或柔软的细节支撑,否则它们便可能不够真实。真实,清脆,有一些可以激励人生出浓稠乡愁的叶芽,当然也有不可以言语诉说的冲动,有得意时的穷愁,有身在高山顶俯瞰众生的爱慕……那真正能使你立定心愿,与未知的人群发生关系的,其实可能只有几个单薄的字眼,一两行句子,一种弥散于其中的氛围。独特性!它只是一个具体的切口,因为颜色和记忆鲜明而集聚成了最高效的书写手段。它们是心灵之间的神秘相会。当然,普遍性是极少的,因为人我之间,总有一些突如其来的陌生……它们朝夕之间自带的,便常是魔鬼叫嚣声!

不唯独特而独特,而应更多地去抓取日常。这才是文学永恒不变的主题。

将人的存在返回到最自然、朴素、孤单和丰饶的层面,有助于写出人最真实的处境。因为这样的写作是直面强攻人存在的真实,丝毫做不得假。没多少可以借助的东西。人的天赋、洞察、感知一定是最重要的支撑之物。

材料、技巧,我始终认为,都是外在的。只有人的心灵触须可以探察的深度,才直接关切你最终能够抵达的方向。

文学的最初,我觉得还是以这种洞察和捕捉为根本。万事万物的存在,如果被用以文学表达,也最多只是一个中介,最本质的文学,不负有为这些事物写实的功能。文学有最直接的目的,就是勾勒一个难以言说,却又不言自明的东西。所谓文学的魂魄,也应该是人的心灵自然诞生的样子。

真,不带有目的性,只是对自我洞察的严肃表达。也丝毫不能曲解感知的真实。但我们写作时会附加很多东西,这其实就错了。

表达心灵的意思不难,除非真的缺乏天赋,但抗拒流俗的东西有些难,包括技术上的流俗、功利方面的追逐。

何为面对日常的写作?应该是,无论多么伟大,抑或多卑微的见证,都对应极大的挖掘空间才对。它们都具备极其局部、细致和真切的日常性!万勿夸饰。

文学,可能折衷的就是从生到死这个旅途中的最大的见闻中的公约数,应以平静、冷淡而又诚挚的笔墨出之。

不夸饰,不神圣化很难,但是慢工出细活——越写下去,会越接近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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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仍然心怀期待吗?是的,这无比真实——但一切荣耀都会过时的——最真实的,只是这些季节里的雨雪。最真实的,只是这些流动的、深沉的事物。只是你的付出。(呕心沥血、痛断肝肠?)当然,并不仅仅是这些。那真正使我们心怀期待的,可能只是一种对话关系,是一颗求而不得的枣子。可能只是一段岁月,去而不返的;也可能只是一颗枣子,它同样铭刻了你的童年时岁。一段记忆里的深知。可能只是一些局部?并没有贪大求全的意思。但我同样心怀期待吗?似乎不那么确切了,因为,“就是那么回事”。我在经历了许多同类的事件之后,才慢慢地明白,那些已经落幕的事件也不一定就是真正落幕了。但是,当我从一只飞翔的鸟儿身上,看到它的羽毛仍然呈现出那种简单、直接的灰白色,它似乎仍要落在我的肩头——像我九岁时候遇到的那只鸟儿,它一直追逐着、跳跃着,似乎时时准备落在我的肩头——我才感觉到许多年已经过去了。旧日邀约尽数废弃,那只苍老的鸟儿没有变化?或许,只有它的羽毛仍然是坚劲、自由的吧。(这怎么可能?过去的鸟儿似未过去,但它年幼的爪子已然落在跋涉者苦涩的肩头。)只是,我似乎已经不怀期待了。只有鲜活的岁月感仍然弥漫了我的洞察。在坚持着从一段时期走到另一段时期的间隙,我记住的是那些岩石、河流和树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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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写?何时写?应不应该写?这本都不是问题。但只要有一日在抗拒、在思索,便会逐渐地演变为问题。在很多人的一生中,甚至在很多将写作视为事业的人的一生中,不写都是可以的。路边积雪依旧,时日逐渐蹉跎,人会如何陷入一种不劳作的境地而暗自庆幸?我难以洞晓。因为只字未归,千万言语流失,或是写作之人的常命。需要记忆和想象的均未获指认,浑浑噩噩的一年便过去了。如果日常困顿,不作而不得食,便是日常在逼迫;但用度尚可,前途也未觉坎坷,则未写、不写便总是可以找到理由。何时能够达到不写的安适,甚至可以臻于至善之境?或许只有濒活、濒死的人才可以做出解答。伸展身心和肢体都需要跨越界限,即便仅仅保持对生命的热爱,也还需要鼓起勇气。时岁愈久,经历冗沉,对生物动止愈加歆慕?很难说,也很难辩驳。写作、生活、命运的自觉是需要一点点地建立,还是像等待日出时突兀地降临?同样很难说。无聊时聆听四方,也不会觉得声音形成逼迫,但如有要事,陷入殚精竭虑的沉思,便会感觉神经异常脆弱,总是担心被打断。可真正的事实总是无情的,人世总是迂回,除了生死,又哪里真有要事?我们的时间被开启,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你向来未必知晓。时间没有写在任何人的脸上,甚至也未写在书中。时间可能只是一树枯枝,在最萧瑟的季节,才能体现一些确切、深入的意志。无论如何,时序向前,总是坚定的;年轻人会变得老迈,清晰的事物会在光阴滑动中变得模糊,生命之危险也堪堪成为毕生荣光的造就……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仅仅是敏锐的意志源头,也是灵感的警惕性的源头。写什么?当我们把问题摆出来,你才可以领略那深井中的荣枯;渊中鱼鳖,也已经向你展示了须臾腾起激流的蹊跷……有时候需要做真的勇士,有时则需要安于灵魂的内在,宁静一点儿,再静一点儿!写作不是直接、宏阔和断然的万象,但它也不会龟缩一隅,你即便蹲坐的时日久了,也会形成一个整体观察和赏识日月星辰、花鸟虫草的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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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幸日记是重复的,因为生活不会日日更新。但日记为什么要描绘这种重复呢?日记作者通常都有着超越他人的执着,但他们如何以革新自我的心度过岁月?我看到了太多的重复,在日记里,我带着无比好奇的心聆听他们谈论自己。

日记需要警惕。因为有思想的惯性和不得不站起来(出去走动)的欲望,有准备继续活他个八九十载的野心。但活久了可能也没意思,因为世事沧桑,来来回回,都是那些故事。

神鬼都不会记日记。因为每一行字都被写在浮尘之中,他们都以飘荡的活法离开了我们的生存。

托尔斯泰的暮年……不是废墟,是好奇和拘谨。我知道他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土地。因为旧有的约束已经带走了他的一生。或许外面有一个新世界……

你不该牙尖嘴利。形势很复杂,你该三思而后行。日记本里有一笔账,用以记载你的克制、算计和各种爽约后的惆怅。

我真的不会等下去了。说完这句话,锣鼓响起来,我总算听见了我内在的大声。那些喧嚣的日夜,都是被我握紧和压榨一空的星辰。我只能在属于我的清明时辰中再次诞生……

楼顶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光明的空白。我用尽目力,才看穿了那些光明的秘密。原来有一头光明兽,它开始的时候奔跑在山峰,后来才来到此处隐身……但它必须选择一刻释放光明自我,否则它会爆破,成为山涧中一颗骷髅头。

光明兽通体发光,只是光明时隐时显。我觉得它早已发明了自己的预言。

旷野里的大小湖泊,都成为植物容身的圣地。它们头顶阳光蓬勃生长……春天就是这样被它们催生出来的。没有植物蕴藏,便没有旷野里的春天。一些泥塑的坚楼也布满了春天里的花束。泥中乾坤,由最勾魂的土木筑就。

日记也是旷野,土木,花丛,密林。我在其中看到了形形色色的阵雨,未雨绸缪的铁石,各类有形和无形物质。我知道那些人书写的日记就堆叠在那里。他们真正的用意或许只是反驳和警惕。

日记中有一个更宏观的激越先声,它才是记录者不得不承认的时间中介。成功者发挥过去,上面写满了我们两不相欠的无名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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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没有写出什么,但我为什么有时会觉得自己的书写极其丰富。我知道,问题的所在便是我离开的端点。声音没有从别处传出来,它们只是被压榨成了果子,令各种鬼魂为食。我的愿望很小,但也足以在时间中暗自长成。我所接触的任何事物都澎湃多梦。我路过的街头就有卖艺不卖身的偶人。我向那些孩子们问好,听闻他们转述这些多梦的历程。没有太多事,但有太多水流。汪洋杂乱,缱绻无聊,雨水渐渐挂满了树梢。叶瓣上都是明亮的斗士,它们灼灼其华,已经陪你度过三十年了。你该不该抛弃?该不该易容朝露?是的,我们都会觉得自己福运独尊,只有夜里的星辰清寂无思,它们才是激越我们共同努力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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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时间符号中的感受……即使世界万般破碎,至少此刻的感觉是完整的?或者,正因为此刻过于自足和完整,它不够兼容并包,所以高高树立屏障,以维护这难得的一刻……但是,此刻瞬息而过,那些流动的事物会渐渐消失,而雄心壮志也因为过于脱离实际显得并不正确。我们也离了味觉的苦海,在已经模糊的恶臭中不知到了何处。这是时间中的葬礼,埋葬每一个为了自我的荣耀和欢呼而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人。天色阴沉沉的,仿佛新的一日依然被一团雾气隔离着,是未来降临之前的孕育?只是这里住着一些牙疼的人,荒唐的时间战争中折戟沉沙……“熊熊烈火燃烧,转眼遍地绮丽狼藉”……只是这里住着一些凡俗中的百姓,他们身着五彩玄衣——这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中诚实的沐浴。你流动的毛细血管中种下深情而唯一的月光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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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的夜色中有鸡鸣,这已经是极静的夜了。时间的潮流暗涌之时,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各种音容的瀑布,各种流逝的火……像人生在不同的时期便有不同的主题、不同的音调,因此它们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节令中固定下来。你只有在诚恳地望向它们时,才能体会到这种不同。但你像过客匆匆,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滞留在这种观察之中……多少年过去了,夜色和鸡鸣仍是如此之多。如此热闹和富足!“以一种可堪引用的文字作为前缀,你才写下了这种空荡荡的生活……既有万般滋味充溢,十分富有生气,又像树枝上腾空了树叶一般,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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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中的顺畅和凝结(有时会显得过于流利)是好事还是坏事?很难一概而论。但以我的经验谈,好的文学没有界限,而过于流利的、大众化的文字则有——关于这一点,我们在中国古典文学的传承中已经看到了。现在,我们仍过于追求好看?则界限感定然分明。因为诸般信息都指向一个“是”字。文则一文,人则一人。文章之事,在出笼的一刻已将未来涵盖其中。我觉得阅读使我悲欣交集是对的,因为正是悲欣同在,文学的背景才足够宏大,能够容纳最根本的问题。但杰作实不止于一文,也不唯涉及一人。它的体系和未来一样重要、宽广。那被炸裂和掘起的雨雪霜月就是文学短暂的凝结?如果仅仅如此,则文学之所是,便是自然之所是。而文学并不仅仅出没于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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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在想起三十年前的乡村旷野的时候,会升起一种逼仄的、苦涩的感觉?我看到那些乡村之鸟对天鸣叫,看到村里四散的炎热、酷寒都蓬勃闪光,看到遗忘和优美的旋律也无法安然地理解?当时我的心无法沉浸下来……心想远方?但是,远方也是类似的乡村旷野,经历了三十年的漂泊之后,我回到乡村,仍然能感觉到一种逼仄、苦涩……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真正看到、想到的旷野是否是完整的,它或许只是局部地生活在我的印象里,但经历了许多蹉跎之后,也似乎再无罅隙容纳它的空白了……一片白茫茫的云雾缭绕在我对记忆的观察之中,一些莫名所以的时间就这样不顾表里地堆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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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荒唐到,我无论如何难以将这个梦说出口。但我们睡眠最大的意义正在这里,它将潜伏在我们内心里的事物以梦的形式短暂地或者持续地留存下来,并以此构建我们的生活。当我们的生活不再需要这些梦境时,生活解除了,睡眠也解除了。我们通宵达旦地行走在平原上,虽然夜色朦胧,但也遍地清明。因为无思虑的岁月驻扎在我们的内心,它使我们早已不稚嫩的思考化成了潺潺水源,流动在平原上……我们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生死,也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老去的……没有浑浑噩噩的沉睡,只有看得清纹路和血脉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截枝干,因此,我们整体性的思想都是清晰无碍的……

做完这个荒唐的梦之后,梦中之人出现了,因此梦境与新生之论便有了意想不到的延续。结局在哪里?我也难以预料,因为满溢于心胸的都是臆测,但生活却实实在在。在无数构成我们命运的对话关系的分子中,独有这些元素带着一丝浮尘中不可能独立的杂质,它们的不可解也会消逝!但生活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当我推溯这一切的源头时,我知道,正是因为这一切都出自我的缔造,我才无法做到杜绝和根除。我不喜欢荒唐之物,这是直观的辩论,但荒唐近于神秘的岁月,它有一种令人刻骨铭心的寒意。它没有越过你,因此偶然的构成,机缘的重叠,便使你目睹的山水被笼罩在一种向来不曾见的冰河里了……南边也有岁月,有艳丽重檐!但南边也有醉醺醺得像一个大痴儿似的颠倒僧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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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早晨仍能感觉到清冷。这里见不到时间中的美人。一切都静止了。深沉的流逝花鸟,不绝如缕的“无色”问题。暮年的人们仍能发挥余热。这是一个关于绝对值的梦。绝对的悲伤,寰宇,绝对的大陆和海洋。如果说人类的幼年还在,那这里便会有绝对的疼痛,不自然,憧憬满怀以及灰烟弥空?稚鸟呢喃,金光灿灿。这里仍是南方,比我的故乡更南,超越了群山之限,这里是南方的巢穴。屋子里既满满当当又空空荡荡……其实我大不便于在此时与你共语。因为我的“心中”涌现,万千语词如激流奔腾。如果仍是三十年前,我只身天涯,我记得植物园的芳草便是激流,我记得天空浮云便是激流。而今,这一切都平淡无奇,但是时间仍然涌动……词语形容,全无端倪;古怪生灵,尽为虚数。早晨的空气,如人类初在世,如生命之“里”,万般源头,不舍昼夜……这里只是一些分词,那最原始的梦幻与言说皆不在此,因此我无欢喜,无苦悲……只有立春。只有最宏阔的一天。只有今日从此开始,匆匆天地间隔,方言立意多久。只有一个小时,一个分秒必争之地,天鹅城堡如醉如痴……只有奇思怪想的棱柱,积雪封霜的冰河,跪拜父母的记忆,力度匀称的时代……我觉得你该思考如何保存死亡之值,如何放弃希冀而立足于做一点事情。这可能已经是你的极限,除非你的感受尽皆散亡,而立春的问题仍然被描摹得过重……其实,你应该屏息凝神,因为那秘传的静穆之术就在“流动的星辰”,它总在须臾之中抵达那无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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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能听到他的声音,在写作中也体现出他的风格。看起来,我是无法摆脱他的,除非不接近,不读,不去根据他的引领思考。有的人一生下来便是这样。一切都体现出原始的、高强度的自我。不接受任何人的……劝谕。因为一切自成体系,是独一无二的创造,是以自我为师……但我不是这样。我的自我之中有很多混沌之物,极易受到影响,除非我格外用力,尽可能地摆脱他。但在最初,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是他在我们之先创造,并且在大地上到处留痕。也是他具备了野生者的高屋建瓴,心无旁骛,朝思暮省。我没有见到过另外的星辰,但是碎屑太多了……也沾染了星辰的白芒,似乎能够体现星辰意志。也许我不够坚定,才混淆了星辰与碎屑。是这样的!我其实希望能够摆脱一切。在本质上,但凡有心之思,便得奇妙之效。万千亲好的愿望,无限之我的分裂,无尽思的疆界,都在真正的问题面前败下阵来?时间在一定范围内总会趋于完成,我们不会在另一个端点与之前的照片相逢,也许这便是唯一的告别的可能。除非告别,方有新生!我总是能听到他的声音,但之前密密麻麻,现在式微了。沿着流水的方向去往另一片芳草地,捡拾远古的种子,贯通时间的源力,他的形影相顾,看起来,也像天地之小,微生物一般,具有时而凝定时而隐约的特征。他的声音奇妙这是无疑的,也许只有渐渐忘却这些声音的密码,我才能够发现另外的天地和时间……而我尚未真正融入这种割裂的苦楚,我对真正地有别于今天的一切尚未有辨别。这种诚挚的忘我的问题,也许才是我的根本问题……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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