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讨论面条时人们在讨论什么
想到小时候吾乡潮汕的一种面条叫甜面。是碱水面条煮成的汤面，汤色微黄，加上大量的白糖，除此没有其他。
很荒唐对吗？纯甜的面条汤。糖分如此之高，甚至汤水因此变得稠密，舀起来的时候会微微拉丝。
是匮乏时代的贵重之物，只用于待客，或者在生日时吃一碗。我舅妈当时任教于小学，每每家访，家长总会端出一碗甜面，面汤底下再卧两个荷包蛋。为表恭敬，甜度都比平时更高阶。她想连续走访几家，心有余，但胃容量不足了。
吾家族中还有不少老年亲戚嗜甜，甚至冲泡夏桑菊冲剂还要额外加一勺白糖，血糖似也无虞。除了为他们的胰岛功能赞叹，我常常感慨吾乡人民对糖特别的酷爱。
吾乡实在有太多太多甜品了，芋泥，落汤糍，翻砂芋，豆磞，朥饼。著名的西红柿炒鸡蛋，在吾乡的传统做法也是只加糖，纯甜的。吾乡有一种米粉类食物叫“糕粿”，炒好之后再在上面撒上大量白糖，作为点睛之笔。
我常想，这与吾乡常年喝工夫茶有关系。在工夫茶的苦和各种高糖食物中，他们实现了“非零和博弈”。
在其它的省份有这样的甜面吗？听说有的，但几乎都成非遗了。吾乡至今仍有甜面，甚至还有炒的甜面，乡间聚会总要来上一盘。要论黑暗，要论食物的想象力，这个东南边角的小城，真是很有说头。不过，我在辽宁岫岩见识过另一种也很特别的面条，是酸的：“酸汤子”。
听说是用玉米粉发酵后做的，因为味道酸，要跟东北大酱搭配吃。酸汤子的制作方法很特别，使用的动词叫“攥”。
我也攥过，还是在一个土灶上，用工具攥的。唉，非常难，很失败。首先要很用力，我是双手上阵，才勉强挤出来的。其次要快，沿着锅里的空位分散着攥下去，否则会凝结在一起。第三，灶火很热，站远了不宜操作，站近了我的小腿快被烤熟。第四，灶台太矮了，我弯着腰操作，差点整个人栽锅里了。第五是结果：攥出来的面条不连续，每根都很短，简直不能称为根，只能称为撅。
只能说知易行难，以后我只用眼睛学会了就好，动手就不必了。
另外一种制作起来更难的面条是拉条子。那个我就连眼睛也没有学会。
那天，我们到了喀什郊外的艾日克博依村，这个村子的名字叫“小桥”。我们到了乌布力卡斯木江家里，他的妻子叫阿孜古丽。阿孜古丽拿出“养”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抻长，套毛线一样套在腕上，然后就套着这些面条跳舞。
我知道新疆人“一言不合”就要跳舞。美团外卖的骑手跟老板在一起先跳一支舞再送餐。仇人狭路相逢，先跳一支舞再算账。制作拉条子的过程也像在跳舞。旋动双手，又垂手拍甩。阿孜古丽白皙丰腴，高鼻深目，端坐的时候也浓艳华贵，拉条子的时候让我敬畏。
我还见识过泉州的面线糊，晋中的剔尖……
不过，单写见识过的面条，我无论如何写不过北方人。关于面条，我还可以写些什么呢？
我想起来有一次，在餐桌上，有人提出一个特别的理论。他说人可以分成两种人格，一种是饺子人格，一种是面条人格。
说面条人格是比较坦露，面条配的卤，米饭配的菜，都是露在外面的。饺子人格是要包起来，里面放的什么馅，不会一目了然。
他话音一落，在座就有人持反对意见。反对方说：正因为饺子是包起来的，所以，爱吃饺子的人才是真正坦荡的人，不设防，不需要看到馅，也放心大胆闭眼吃。
一时间，餐桌上竟然形成了两个派系，饺子派和面条派。这也争得起来？这当然争得起来，饭桌文化就是靠这样的话题推动的。
其实在我看来，不如说饺子派仪式感更强。无论如何，把馅包起来，都会比给面条下个卤要复杂一些。
没有说面条不复杂的意思。听说在兰州的牛肉面，可以分为毛细，二细，三细，二柱子，韭叶，薄宽，细滴，大宽，皮带宽，荞麦棱，四棱子——作为南方人，我们觉得面条的形状很难获得这么高的关注度：它的成分不就都是那样吗？不就都是面粉吗？做成四棱还是三棱，味道能有区别吗？
但孔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又说，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切得不够正就不吃，这是我们的饮食道德。
那么孔子能不能接受面条做成甜的呢？
吾乡的甜面条，在北方人看来，是否不合乎饮食的正义呢？
对南方人，尤其是广东来说，食物只有一种正义，那就是食材的新鲜程度和优秀程度。比如鱼类，曾听朋友在讨论鱼从宰杀之后到端上餐桌，不能超过多少时间，并说：“广东人吃得像法医一样，几分钟都要计较。”味蕾敏感的说放在冰箱里的冰鲜层半天也能吃得出区别。但即便习惯放在冰箱冰鲜层半天的人，也不愿意接受“不够新鲜”的评价，粤地天热，家庭主妇一早要购置一天的食材，难免借助冰箱。如果说某个主妇手下的食材不够新鲜，那是能结仇的聊法。
当人们在讨论食材高低，讨论面条的甜或酸，讨论面条的宽和细，讨论南北差异，人们在讨论什么？人们在冒犯和被冒犯之间，微妙地穿行着。人们岂止是在讨论食物呢？食物只是载体。
“吃独食”是一个贬义词，因为人们需要讨论。需要那些关于食物的交流和争议，识见和品位。人们进食的时候，也会需要各种各样的输出和交换，这就是饮食文化的一部分。
然而有时会觉得“吃独食”才是对食物的真爱。默默无语，聚精会神，不管文化，不论高低，交流的对象，只是食物，每一口都是纯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