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1期|重李:鹤鸣
接桶水,依次放入拖把、毛巾,配合各种清洁剂,泡沫纷飞。拿起工具几经擦拭,水变得浑浊。换桶水,将泡沫抹去,各个角落显露光滑表面。最后一个地方,是丈夫的书屋。抽张崭新的面巾纸,拿下一本本书,将上头沾染的灰拂去。每本书都已泛黄,呈现出翻阅的痕迹。她的手不自觉在书上停留,不经意地翻看着,听翻书的沙沙声。好像这样,老伴就还在身边似的。一张明信片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正面是莲花池风景图,背面是一串留言。她逐字逐句读着,读到一半,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那是几个暧昧、亲密的字眼,她与老伴风雨几十年,他也未曾对她说过。心底顿时涌起一阵巨浪。她打开书桌抽屉,找出老伴的字画。对比字迹,她松了口气,不是他的。她即刻反应过来,这话是个女人所写。巨浪在她心头掀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阵凉意袭来。
叮铃声如催命符般进入书屋。她将明信片收入包里,急忙来到卧室。定睛一望,公公瘫在床上,嘴张开,手比画,示意饿了。她去厨房,心不在焉地给他冲包麦片,放入几颗红枣。公公的药分门别类地摆好,每类药,一顿吃几颗,什么时候吃,都得科学规划。打开最后一个药格,里头空荡荡。翻看日历,今天不仅是半个月一次的大扫除,也该给公公拿药了。她叮嘱公公,一个人在家,好好的,别胡闹。公公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带上医保卡,穿件防晒衣,戴顶草帽,出门。楼道的热浪扑来,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青草味道。腿一阵抽搐,老毛病了。她深呼吸,待疼痛散去,打起精神,立起身子。拐弯,走向电梯。望着拐角处,她愣在原地,说不出话。眼前一亮,耳边响起一阵类似孩童的欢笑声。一只鹤站在她眼前。听见她的脚步声,鹤转头,与她对视。
鹤比她矮些,身子庞大,羽毛洁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头顶是颗红色肉冠,喙不断上扬,啄掉空气。风从窗户穿堂而过,鹤抖动身子,发出声鸣叫,随即展翅离去。她愣在原地。困惑,城市里,哪来的鹤?她回味鹤的眼神,漆黑、厚重,如沼泽般黏稠,如若往前一步,便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电梯到了。
与邻居打招呼,彼此点头问好。
小区游乐区,小孩正嬉戏打闹。与她同龄的女人们,坐在长椅上,摆家常或聊邻里八卦,偶尔会对孩子说一声,慢点跑,小心些。头顶,偌大的树冠将炎热暂时遮盖。抬头,瞧见阳光从叶缝里打下来,丝丝缕缕的,落在她身上。家离人民医院不远,她已在手机上提前预约,流程都很熟悉。坐在车上,空调冷风将热汗吞噬。做好一切,她可以好好喘口气。调整状态,将明信片拿出来,重新阅读上头的留言。这下,她无比确信,这是封情书,或暧昧的信。信的最后,是个艺术签名。她努力辨别,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突然想起,前段时间,老年课堂上,老师说过,手机是万能的。她拿出手机,拍照,让系统自动识别。最后,跳出来三个字:文曼妮,耳熟的名字。她迅速在脑中寻找,嘴里反复念叨这个人名,恍悟,是她。随即又疑惑起来,怎么会是她?是误会吗?还是她和他,就像她想的那样?她重新联系老伴生前的好友,询问文曼妮的踪迹。心里没底,想当年,她也寻过她许久,终是无果。她像一滴水,汇入汪洋之中,无踪无迹。
医院大厅,免费体检,她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一番检查,护士同她讲,奶奶,你身体状况健康,就是腿脚不太麻利。她说,知道,老毛病了。取号,问诊,拿药,动作利落。出门时,她收到老友发来的消息,一个地址。她点开导航,查看距离。离家不算远,轻轨八个站,二十分钟;公交坐到终点,一个小时。
与老友说几句客套话,得知文曼妮家正在招护工。老友问她,最近缺钱用了?她打了句,不缺钱。思考半天,删掉,回他一句,闲着,想找点事做。老友懂她意思,将一张名片推送过来。头像是个人写真,从外貌、形态、精神状态推断,不是她。应是她的女儿。她随即反应过来,原来她的女儿都这般大了。
回到家,公公扭动身子,不敢直视她的眼。床垫上一片昏黄,尿臊味在鼻前游走,许久不散。她脱下公公的裤子,拿来湿毛巾,替他擦拭。公公蜷缩身体,像小孩犯错般,无奈、无助。她的手在他身上上下移动,她明显感受到,他越来越瘦,瘦得只剩皮贴着骨,好像一阵风来,他就会立马散架。将药塞入公公嘴里,递过一杯温水,让药顺水而下。扯掉床单,放入洗衣机。
她顺手抱起公公,放在沙发上。前几年,她觉得轻松。这几年,她渐渐年老,腿上的毛病愈来愈严重。还抱得起他,但已很吃力了,汗水和剧烈的呼吸是证明。有时候照镜子,看着脸上黄斑和松垮的皮肤,感觉自己像头丑陋的兽,自己都被吓一跳。头发一把把地掉,床头、出水口、菜板上,随处可见落发。发现黄斑大面积蔓延的那天,她使劲在脸上搓,企图将它搓去。许久后,黄斑仍在,随之而来的,还有红肿与刺痛。慢慢地,她接受年老的事实。拿起遥控器,播放战争片。电视里,炮弹烟火齐鸣。公公张着嘴巴,咿呀叫好。公公年迈,但精神气仍在,无忧无虑,不用操劳家务,不用担心吃喝。
他将她,牢牢地铐在了身边。
夜晚,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模糊的马赛克此起彼伏地飘动、游走。窗外,月亮照常升起。柔和的月光密布天际,赋予忙碌的城市一点慰藉。夜晚的时间属于她自己。她可以看看剧,与闺蜜聊聊天,或翻看老伴和女儿的照片。打开朋友圈,闺蜜又去旅游了。下面的地址显示,苏州。照片里,水墨风景,她无比向往。最后是好友们的合照,脸上的笑颜,那样灿烂。本来,她也应在其中。每次邀约,她都拒绝。若她独自去游玩,公公该托付给谁?每次她都安慰自己,再熬熬。再过几年,公公自然离去,她就解脱了。女儿跟她说,请个护工照顾爷爷,再不济,将爷爷送去养老院。现在的养老院,设施、人文关怀都做得不错。她还是不愿,说她就是护工,不是舍不得钱,而是那份情像锁链一样将她拴住,她无法解开,独自离去。公公康健时对她很照顾,凡事都站在她这一头。更别提她和老伴之间的情分了,她爱他。这几十年,二人过得虽平淡,内里却是甜蜜的、不可替代的。公公是老伴为数不多的亲人,她得替他好好照料着。公公走不动路后,她给他配了个铃铛,有事摇铃,下一秒她就会出现。好在,夜里公公不会摇动铃铛呼唤她,他睡眠很好,一觉到天亮。在她忧愁的瞬间,月光悄无声息地淌进屋里,落在床单上。她伸手去摸,月光倏地消失不见。
手机里,文曼妮的女儿同意了好友申请,相约着,明天见一面。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临入睡时,她听见一声响亮的嗡鸣从远处传来。天亮了。
又是平常的一天。将公公的吃食都准备妥当,将电视调到特定频道,枪火弹药可以暂时哄住公公的小孩脾气。估算时间,她中午能赶回来给公公做午餐。
天气比昨日凉快些。她没打车,去到轻轨站,乘坐五号线,来到居家花园。她看见了文曼妮的女儿,生得貌美。按时间推算,她今年应是奔三的年纪,看上去还像个学生似的。她说,庄莲阿姨,我叫周淑,叫我小周就行。她应下,跟随她的脚步走进社区。社区正中央,摆着几尊雕塑,喷着水。隐隐约约,空气里是彩虹的影子。来往住客都戴墨镜或身穿西装,目光冷漠地从她身边掠过。与之一起掠过的,还有不同味道的香水。进到屋里,一切都装潢得简洁。大面积的白,看上去让人心神安定。彼此坐在对面。周淑说,我妈身体不太好,前段时间脑梗了,需要人照顾。随即,将基础问题说出来。例如,身体是否健康,有无照顾人的经验,什么时候能上班,薪资待遇要求是什么。她回答,身体没问题,将昨日体检的结果递给周淑。又说,自己天天照顾老人,对任何突发状况都能应付。要是能行,今天就能工作。薪资没具体要求,就当找个事儿做。庄莲时刻注意周淑的表情变化,周淑没不适的神情,大多时候都表现出满意。这是她多年以来养成的个人习惯——察言观色。从他人的五官、神情,一蹙一笑,就能知道其在想什么、情绪如何。临走前,她听见里屋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她很想推门而入,看看文曼妮此刻是什么情形。
回到家,公公躺在床上。她靠前去,手放在公公的鼻下,感受他的鼻息。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吸,意味着他还在。当年,老伴在睡梦中提前离他而去。醒来时,老伴整个人冰凉,脸上依稀有着一丝笑意。医生说,心肌梗死,无痛苦,算是善终。葬礼上,没多少亲戚,是邻居和老伴的朋友。老伴生前为人和善,不碰烟酒,平日读书、写字,文人作风。葬礼上,女儿带着外孙和女婿回国悼念。外孙长得俊俏,大眼、翘鼻,皮肤白净,操着一口流利英语,面对她口齿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外婆。剩下的时间,眼睛和心思全在游戏机上。几日后,女儿离去。临走前,她叮嘱女儿,没事少回家,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凡事自己能行。
手机发来短信提醒,女儿的汇款如期而至。每月五千,算作她的零花钱或养老金。她照常给女儿打去视频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屏幕里,女儿那边一片漆黑。而自己这边光亮且漫长。女儿比之前胖了些、黑了些。她注意到,女儿头上也多了些白发。依旧是普通对话,无非是最近过得好不好,工作如何,家庭怎样。最后,女儿让她去国外待一段时间,她还是拒绝了。女儿叫的那声妈,如口哨般吹响,一阵酥麻,直直地钻进她心里,多么明亮,她的心都快化了。女儿说,爷爷牵住你这么些年,你放过自己行吗?她做不到,再熬熬吧。她将话题转移,将照顾他人的事向女儿坦白。她没全盘托出,而是将事情稍作修饰。不出所料,女儿让她别去。她说自己闲不住,就当找个事做。说完,她将视频挂断。最后,她还是没将自己对老伴的怀疑说出口来。挂断视频电话的那刻,她看见女儿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外孙坐在书桌前,已出落得帅气。看着女儿生活得幸福,她已很满足了。
她察觉到,自己眼里也含着泪,伸手拭去。坐在沙发上,放空。自我怀疑,人生中许多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她有些动摇了。
当年,为了把女儿送出国,她和老伴花掉大半积蓄,只为二人留了笔预备金,预防自己或家人生病。好在女儿出息,读完本硕,在外企上班,随后和美国人结婚。那年,他俩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跨洋过海去看她。多年不见,女儿是另一副模样了,没了羞涩和胆怯,话里话外都是自信与主见。女儿皮肤麦黄,脸上两团微醺的红,身体比以前强壮,手臂、小腿都有明显的健美痕迹。婚礼上,他们在台下看着女儿穿着婚纱光彩夺目,别提多欣慰了。女儿说要回老家办一场宴席。她知道,女儿是为她和老伴的面子做打算。寻思很久,和老伴商量,最后决定,算了。路途遥远,奔波麻烦,再说老家没多少走动的亲戚,小两口把钱留着,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饭后,她收到了小周发来“面试成功”的消息。每日中午到下午六点,月薪六千。她发送一张表情包,一朵金莲,上头两个字:收到。她说不出此刻的心情,有喜悦,也有害怕。将公公抱起,放在轮椅上。推他下楼转悠,摆家常般,将此事说给公公听。她不管公公有没有听见,有没有听进去。当下,她需要有个倾听者,能听她讲些无关紧要的事。哪怕只是听着,也足够了。背光下,公公神色狰狞,像听见什么惊天秘密,手抓成一团,嘴里呜呜地唤。她来到他面前,蹲下。她听见自己腿部传来的咔嚓声,如此刺耳。她生怕他出了毛病,心里祈祷着,千万别出事。公公看见她,脸色恢复血色。看见公公平安无恙,她放心了。腿部的疼痛猛然袭来,如水蛇般游走。她费力起身,继续推着公公向前走,走到小径时,月亮升起。天幕先是淡蓝,紧接着是墨蓝,随即,一大片墨蓝从天幕泻开,染黑整座城市。月亮停在灰云身后,羞涩地不愿出头。几颗星星出现,月亮这才显露真面目。一阵清风吹来,身后竹林沙沙作响。桥下河流往前流淌,月光停留在上头。她的心无比平静。
周淑将一切琐碎的注意事项讲给她听,她一一点头,记住了。许多事,都和照顾公公时一样。待周淑出门后,她终于可以面对她了。按住跳动的心,站在门外,手冒出冷汗。她顺时针拧门把手,拧了几下,都没拧开。往手上哈气,冷汗散去。门锁运转,门开了,屋内一阵阴冷。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姿势、神态与公公别无二致。不同的是,她的精气神比公公差多了。听见动静,女人睁眼,打量她,旋即低头、闭眼,继续沉睡。文曼妮还记得自己吗?她观察文曼妮。看了许久,看不出异常。想必,她早已忘了自己。松了口气,继续观察。这才注意到她眼下的两团瘀青,像被人揍了两拳。她不禁笑出声。一声清澈的、猝不及防的笑声打破了平静。文曼妮艰难地抬头看向她。抬头的那刻,她的笑意戛然而止。那是一张苍白如死尸的脸。犹如一张白纸被反复磋磨千万次。莫名地,她有些心疼。
屋外,阳光又纷纷溢出。往事从地底深处慢慢涌上来。那年,她被公司辞退。老伴叫她在家当家庭主妇,帮着料理家事和照顾女儿。她不愿,总归是闲不下来,也不想闲下来。要将女儿送出国,松懈不得。自己找寻许久,也没合适的工作。在老伴的介绍下,她尝试着当护工。
那年,她四十岁,文曼妮三十六岁。文曼妮一双明眸大眼,樱桃小嘴,像从前画报上的美人。不知怎么就认识了,庄莲叫她曼妮妹子,她叫庄莲庄姐。曼妮总是戴一串珍珠项链,项链时常在阳光下闪着光芒,她挪不开眼。她就像珍珠般,纯粹、无瑕,连名字都与珍珠相匹配。曼妮,曼妮,多么美好的名字。几个月后,她开始显怀。庄莲好奇地问,怎么这个岁数才选择要孩子。曼妮说,真爱才到。说完,二人默契地相视而笑。照顾曼妮生下孩子,坐完月子,正逢过年,她收拾东西回家。曼妮递给她一个红包,从厚度辨别,金额不小。她本能地拒绝,推托不过,只好收下。二人相拥离别。一年的相处,早无初次见面的陌生和拘谨,凡事都放在明面上说,大事小事都磨合得自然。曼妮往她脖子上系了条珍珠项链,庄莲连忙腾手去取。她说,线细,易断,小心为好。拒绝不过,只好收下。年后,庄莲回到熟悉门口。敲门许久,无人应答。邻居探头,说她走了段日子。她不辞而别,能去哪里,庄莲想不到。问老伴,说,她是朋友的朋友,他也不晓得。罢了,她不再找寻,当是萍水相逢的过客。那条珍珠项链,如今还在衣柜里放着。
她顿时生出阵后怕。周淑,难道是老伴的女儿吗?脑海里浮现出周淑的五官。周淑随文曼妮,一副美人坯子。细细辨别,周淑的鼻子与老伴的鼻子,有几分相像。她不愿继续想下去,来到文曼妮身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在小沙发上坐,像个猎人般打量她。此刻,文曼妮是头受伤的猎物,无法动弹,无法反抗。她的目光越来越犀利,往事交织,像锋利的尖刀,将内心的平静刺穿。文曼妮是介入者,是某种意义上的施暴者。她无法直视文曼妮和老伴之间的亲密片刻。某个瞬间,她对老伴的思念竟淡漠了。
日落,暮色四合。她去厨房,按照菜单,做了几道养生菜。摆在文曼妮面前,她毫无反应。听到她肚子传来的咕咕声,庄莲拆穿了她的逞强。将枕头塞在她身后,让她的身体得以立起。她的身子太冰凉了。抬头一看,二十摄氏度。将空调温度调高,掀开被子,让她的身体得以透气。在她的下半身,她看见了一团熟悉的阴影,闻到了熟悉的尿臊味。她将饭菜移开,熟练地抱起文曼妮。她比想象中更轻,至少比公公轻。拿过湿巾擦拭她的身体,与她一样,也长了黄斑。庄莲细数着,她身上的斑比她的还多。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一局她胜利了。
文曼妮低下头,脸红了一片,身子一览无余地摆在他人面前。羞耻,她无法避免。做完一切,饭菜有些凉了。热过后,她重新将饭菜递到她面前。文曼妮握住饭勺,手止不住发抖。庄莲这才意识到,她是病人,需要照顾。她来这的目的,不仅仅是寻找一个答案,也是为了她能康健、得体地生活。至少在此刻,她不是自己的仇人。她像喂小孩般喂文曼妮,一勺菜拌一勺饭。不多久,光盘。时间还早,她下意识地询问要不要下楼走走。文曼妮从胸腔传出一声,嗯。
抱起她,放入轮椅。庄莲的身躯暂时为她遮盖剩下的暑热,二人无言地走了许久。庄莲不愿开口,文曼妮口齿不清。其实,庄莲有许多疑惑想问文曼妮。她和老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她的丈夫在哪儿?女儿是谁的?尽管她们曾无比亲近。碍于情面,她还是忍住了。手机响铃,六点。到了下班时间,她得回家,给公公做晚饭。推着文曼妮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不太平,她脚被绊了一下摔倒于地。她对周淑撒了谎,说她身体健康,实际有腿疼的老毛病。且庄莲将自己伪装成熟练的护工,让周淑放下防备。这下,她通通暴露。她的腿笔直地伸着,整个人与地面亲密接触。摔倒的那刻,脑子一片空白。首先不是惶恐,而是丢脸。她在文曼妮面前丢了脸,这一局她输了。文曼妮摇晃轮椅,似要伸出双手将她扶起,拥抱她。她用余光反复观察,周围没有行人;不断呼吸,将体内的毒气排出。气力和神魂渐渐归于体内,她伸手扶墙,手指紧紧地攀附在墙上。她咬紧牙关,双腿打战,慢慢地直起身子。影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将她笼罩。缓过神,她回头看文曼妮的表情,是关切和放心。
回家路上,她看见一个头戴皇冠的丫头正朝女人撒娇,嘴里念着,我要去迪士尼,我要去迪士尼。女人对丫头说,你期末考到班级前三,我和爸爸就带你去。丫头伸出小拇指,与女人拉钩。她突然想到女儿小时候也是这般可爱,偶尔哭闹,大多时候总是懂事的,不需要她操心。女儿和老伴都已不在自己身边,她习惯了独自生活。下车时,透过玻璃倒影,她看见自己的眼里,不知何时已含着几滴泪。
公公在客厅耍起小脾气,像是责备她回来晚了。她不搭理他,心神疲惫,心想,女儿说得对,自己理应享福,为什么还要找事折磨自己?回到房间,她脱下脏乱的衣物,身体赤裸地展示在镜子前。赘肉、游泳圈,几块瘀青。她清晰地闻到身体传来的类似腐肉的恶臭气息。光阴正在逐步吞噬自己,自己在向前老去,走向死亡。腿部疼痛瞬间传到大脑,一阵恍惚。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着。她调整情绪,换身衣物,出现在公公面前。他察觉到她的情绪,收起小脾气,用手触碰她的手,不断抚摸、安慰她。她看着公公那双干树皮般的手,莫名想哭。她紧握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自己能行。
往淤青的地方擦碘伏,碘伏干后,贴几片药膏。凉爽袭来,一阵惬意。这个夜晚,她失眠了。起身,翻看相册,仿佛老伴的笑颜和身影还在眼前。二人在西湖、在天安门下、在洛阳塔前,照片已泛黄,偶尔几张,还有虫蛀的痕迹。这些照片,承载了她和老伴在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美好记忆。她的手停在上头,品味着这些平凡瞬间。老伴的那张木椅上,有个不大不小的凹陷的窝,那是他生前存在的印记。趁着夜色,她来到阳台,看那盆坚强生存的多肉,伸手与它相连。老伴生前爱养花,阳台的一排花,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都开得茂盛。老伴去的那夜,一排花接连枯萎,只剩这盆多肉还活着。当她发现时,多肉变得瘦弱,像被榨干似的。她急忙去接水,灌饱它。眼瞧它的经脉与枝干重新舒展运作,她才放心。她轻轻抚摸着这盆多肉,这是老伴留给她为数不多的物件之一。
今夜,不见月亮。大道上,几辆车在奔驰。她的思绪飘向远处群山。文曼妮会不会对周淑说,她不满意自己,让女儿再找个护工照顾她?文曼妮会不会知道自己的来意,奋力与她一搏?不远处,一只飞鸟从槐树中展翅而出,发出惊叫,打破静谧。她忽而闻见一阵花香,顿时,整片天地都辽阔了。
次日,庄莲拖着疼痛的身子,继续照顾文曼妮。二人还是无言,庄莲自顾自地做着理应做的一切,打扫卫生,替她按摩,带着她做康复运动。她在手机上学了许多康复的窍门,神经、穴位,学着教程按捏,文曼妮毫无反应。她突然想起,手机里,医生说,康复不仅仅在于康复手段,情绪也很重要,调动病人的情绪也是方法之一。她曾看过一个研究,对着植物说好话,植物也有情绪波动。她觉得,人和草木一样也需要某种刺激,她放弃了让文曼妮做康复运动。她冲了杯桂花茶,递到文曼妮面前。等茶温凉后,她将茶递到她嘴边。文曼妮动动嘴唇,算作喝过。她开始转换角色,像远方的亲戚见到亲人般兴奋,说起往事与家中的八卦。文曼妮依旧没有动静,淡淡地盯着前方。她清楚,文曼妮在听她说话。有几个时刻,她都想把老伴的名字说出口。后知后觉,时机未到,不能提前托出。
换贴身衣物时,文曼妮没了胆怯与惶恐,整个人像块木头,痴痴地,任人摆布。晚餐,是山药排骨汤。她炖了许久,排骨脱骨,她用勺子不断按压,直到排骨肉变为排骨泥。一口一口地往文曼妮嘴里放,她不时淌出口水。抹去,继续喂她。文曼妮吃得顺利,没有挣扎,不用费心。也是在这时,庄莲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她的五官神态。那双眼不断往里凹陷,眼袋比昨日淡了些,嘴唇灰白,脸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阴暗的、可怕的色泽。头上那条手术疤痕已看不出太大痕迹,她伸手轻轻触摸,替她心疼。同为女人,她多少能想象到她这些年的窘迫与不易。照顾她的这两天,她发现,文曼妮极其配合自己。她意识到,自己体内渐渐有了一股上升的、磅礴的能量。许是有人听自己说话了,她安慰自己。
几天后,文曼妮的气色比先前好些了。自己吃饭已不成问题,嘴巴咿呀着,话不能说清,依稀能辨出其意。腿也能动弹了,离下地走路还需要些时间。庄莲莫名感到骄傲,在照顾人这方面,她好像天赋异禀。年轻时在后勤上工作,保管厂里材料,体恤厂里工友,她都做得到位;家中一切,她也料理得规整仔细。现在,能分出多余精力照顾别人。有时候,她都分不清这是福是祸。
那夜,周淑提前回来,看见母亲逐渐好转,便握住庄莲的手,直说谢谢。庄莲终于有闲暇时间与周淑聊天。她话里藏针,从话里,她知道了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周淑的父亲在国外,等文曼妮病好后,她会带她去国外定居。她有意提起老伴的名字,盯着周淑的表情。见无变化,她松了口气,怀疑却没减弱。临走前,周淑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包。她假意接下,关门时,将红包放在了饭桌上,对周淑说,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妈妈的。
路过广场,中央摆满集市。又是一年一度的美食节。叫卖声如潮水般起落,她钻进人海,在西边市集找到了公公最爱吃的桃花酥。里头是豆沙馅,清香。回到家,客厅卧室不见公公踪影。公公不会开门下楼了吧?余光看见书房开了道门缝。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公公瘫在地上,手里是那张明信片。她接过明信片,席地而坐。公公的手再次摸向她。她将他的手推开。穿针引线的,将脑海里的踪迹一一连接,织成一张完整的拼图,无比刺眼,无比心痛。该从哪里看起呢?是老伴生前无数个未曾归家的夜晚,还是公公替她说话,假意站在她这头的谎言。想必,公公早就晓得老伴生前这事。他们是亲父子,流着共同的血液。照顾公公这么些年,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都知道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的什么。她是他的影子,她是他的儿媳,也是他的妈妈。早些年,他说话还算利索,为什么不将此事说给她听?她想不清,辨不明。他不该瞒她,至少不该瞒她。此刻,她说不出任何话,心宛若被刀剐了千万次,已无愤怒,只剩平静。这下,她这些年来修筑的城墙,轰然倒塌了。当下,她多想公公离她而去,她就再无牵挂,再无忧愁。
月亮,在规定的时间归来。天幕清远,月光洒落一片,何等的恬静,她却无心享受。
给周淑发去消息,说自己家有急事,请假两日。她很想告诉周淑,自己要辞职,不再照顾你妈了。
罕见的,晚上她做了梦。她置身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之中,她辨不清方向。耳边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身前出现一小片光亮,她朝前走去。正要靠近光亮时,光亮转移方向,朝另一个地方走去。她始终变换方位,始终接触不到光亮。当她继续转移时,踩到了一个门槛,差点被绊倒。她回头一看,光亮就在自己身前,与光亮同行的,还有一道门槛。门被惊醒,嘎吱作响,像是引诱她向前,光亮闪烁着光点,一点点地吞噬她。她奋力一跃,进入门中,站在光亮下。渐渐地,她看见光亮之后的,是那日见到的鹤。鹤比那日更白些,整个身体发出圣洁的光芒。顿时,四周突然变得明亮,宛若天堂。鹤不作声,仍与她对视。它摆动翅膀,似要远去。她伸出手,想触摸它。就要触碰到的一瞬间,鹤展翅而飞,留下一声响彻的空鸣,极为耳熟。她仔细辨别动静。她醒悟,鹤的空鸣,和老伴安然离去那夜的哀鸣重合。她抬头一望,鹤在空中回头,与她再次对视,随即离去。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她顿时从梦中惊醒。周淑说文曼妮摔倒了。老人是最怕摔的,哪怕只是一次,也可能危及性命。她至今还记得那日摔倒时的无助和恐惧。心想着,人已到医院了。没大事,只是脚踝扭伤了。才做完脑梗手术,身体机能没完全恢复,过段时日就好了。文曼妮身穿病服,一身素净地躺在床上。好在还活着,她替她庆幸着。她看着紧闭双眼的文曼妮,突然也很想就此睡去。两行泪从文曼妮的脸上慢慢滚落下来,她伸手替她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