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文艺》2025年第5期|曹悦童:绿的负向空间

曹悦童,00后,新锐小说家,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中文大学文学硕士,小说作品主要发表于《花城》《广州文艺》《香港文学》等文学杂志。
巨幕般浓重阴郁的拱形绿荫,正朝一种洞穴的黑渐变、倾斜、亲和。向内收缩,微微翕张。不久前天空还是骤雨欲来前那种奇诡短暂的白,像金属铝板的反光。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视力,处在这片诡异、怪谲、温馨之中的不安也增加了。我曾多次置身这种幽灵的时空,在很多不同的时刻。
傍晚,我在同济路站跳下115路公交,向西走几步,右转进入垂虹路。这两条路位于佛山市禅城区南部,在建成马路前,它们曾是城市近郊的水田、竹林和鱼塘。无尽的榕树以及它们树体上悬吊的、大片正在吐纳的气生根,在我头顶上方交叠成为新的穹顶和遮蔽。许多年前,我看过一部美剧,就叫《穹顶之下》(Under the Dome)。它根据美国作家斯蒂芬·金的同名小说改编,讲述了被隐形穹顶围困住的缅因州某小镇的镇民在与世隔绝的极端环境中的求生与异化扭曲。剧中角色包括外来者、反派、报社记者、警长、本地人等等。每一集开头,都由同一个纯正美式口音的女声模拟新闻口吻播报:“三周前,一个隐形穹顶罩住了切斯特磨坊镇,使我们与世隔绝。穹顶考验了我们的极限,逼迫我们每个人直面自己的恶魔。”我通常不跳过这一段,或许是出于锻炼英语听力的目的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即使每一集开头都是重复的。
此刻,我正朝着太阳下沉的方向行走,仅剩的一点天光(在叶的罅隙间显得像鳞片),很快就会被漫长的透着荧光的漆暗取代。不可逆的(像是幻想脑内故事时想要极力拨正最初设想的那个故事,却总是往偏差的方向旋紧),又循环往复。莫名联想起学生时代解立体几何题的困扰:透明的棱锥或棱柱堆叠在一起,边缘是黑色的印刷体线条。我看到那些珊瑚状、细密的、连成网络的、树突或轴突的神经元,正在被放大、缩小、折射、解离。好在现在不再需要执着于寻找答案。
或许记忆就是偏差中的创造,并非真实复刻,而是被欲望、恐惧、幻想等诸多因素重塑的叙事。以至于我每次回想时都会再想一遍:“那天不全是这样。”
这种过于浓郁阴翳的绿,让我轻易就陷入不安与惶惑。伴之而来的是隐秘的兴奋,激起我对夜晚降临的渴望,如同渴望回归母体般的安全。在那样一种诸多事物、感官、温度、光线交替的时刻,置于不同宫格中的记忆就开始变得扑朔、迷幻。它们迫切等待着被再次整理、构思、审视。
依然延续着最初走进垂虹路时那种星宿般的墨绿,体味着空气中的潮湿与微酸。我想起父亲故乡的小镇,在江苏南部,地处苏、浙、皖三省交界。镇上有一座山,原名独山,后因苏轼寓居于此改名为蜀山。我曾在一场暴雨后的曝晒中,踏上过蜀山。地面依然湿润,空气中弥漫着与此刻极度相似的微酸与热量。大片竹林、干草、硫华菊、复叶耳蕨、八角莲等生长于此。父亲告诉我,山上有一些野生动物,《周处除三害》的故事大概也就发生在这附近。还说山下有一些坟墓,他童年时不敢走。可是在孩童的年纪,我只是天真地幻想猎人的出现,他戴着西部牛仔风格的尖帽子,可能还会有枪。在杂草丛生的地上,我捡到一根废弃脏污的白色粗布麻绳,于是想制造一个陷阱,绊倒想象中的猎人。我把它系在横向隔开的两棵松树上,大概一分米高,绑完之后就继续往前走了。直到很后来的时候,我才想起那一天,我在无意中制造了一个阈限的空间——保留了一棵松树到另一棵松树之间的过渡,保留了那段陷阱的临时性和被遗弃的属性。
行至蜀山东麓,有一座显圣禅寺。相传其起源于汉光武帝刘秀时期,原名“三姑夫人庙”,是刘秀为报答蜀山陈氏三姊妹救命之恩而建。三国孙权在位时期重建,明代弘光元年再次重建并赐名显圣禅院。寺院门口有两只很大的狗,吠叫声很响。那天并非佛诞节,里面只有零星的人在敬香。寺内设钟鼓楼,矗立着金色香炉和佛陀圣迹宝鼎。三进式排列的寺庙建筑,包括山门殿、大雄宝殿、观音殿、地藏殿等主要建筑。父亲说带我走条小路,可以很快下到东坡书院——他的小学。我已经有点吃力,穿过竹林时,恍然觉得它们是正在被抽走、间离的一幕幕。我觉得很快就会在山林里迷路。或许是因为这次的记忆,之后每一次置身于近似的墨绿中,我都会同时感受到并存的亲近与不安。
很多城市都有类似垂虹路的街区,或说是社区。由某个楼龄超过四十年的老旧小区(通常建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添加一点模拟梦核的喷漆涂鸦和墙绘就摇身变成文艺复兴的、具有浪漫气息可供大家散步的地方。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是这里的黄金时代,它紧挨着的金马剧院——拥有全国第一家使用计算机程控厅堂混响的多功能厅。如今这里聚集了先行书店、272画廊、括号商店等一大批新潮工作室。
彻底进入黑夜,我恢复了视力和更多直觉。沿街是售卖精致手作、咖啡、柠檬茶的流动摊贩,一张张年轻面孔。我曾经读到过的一个个旅店、旅人的意象,此刻又浮现眼前,如今我们好像都变成了其中的某个角色。药房前一台低矮的黄色弹珠游戏机,闪烁着红光,略显突兀。我在很多城市大街小巷的烟酒店、综合体、游乐场等地都看见过弹珠游戏机,如同一种现象。我身上没有硬币。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凑在游戏机面前,我也曾玩过这项低消费的娱乐活动,感受过它的声效和灯光。投入初始的一枚启动硬币,会滚出十颗玻璃弹珠。那些透明的玻璃弹珠中间夹着不同颜色的花瓣或叶片。把它放入游戏机的圆孔中,拉动红色球形弹簧拉杆,弹珠会被弹射到屏幕最高处再落下。屏幕上设有很多细小圆柱形的凸起障碍。弹珠从有红灯闪烁的那列落下,就会滚出相应数字的弹珠;若从无光的那列落下,这枚弹珠就会被机器吞掉。运气特别好的一次,我用一枚硬币玩了两个小时还在继续。盛放玻璃弹珠的框里源源不断的弹珠堆积得越来越多,那时我就失去了兴趣。
我躺在异城旅店的床上,打开偶有雪花点和彩色马赛克闪过的电视,来回调频道(动作已经有些生疏)——电影频道、地方频道、科教频道……调大音量,却只是让它作为背景存在。依然习惯于从手机的窄小屏幕上看东西。突然想起一段影像:1992年12月14日,英国ITV安格利亚电视台的一则广告,那是一段奇幻的画面,轻易就可以辨认出它们不属于现在——莎翁式的戏剧性,古早棕色背景,胶片与霓虹跳跃出一种冷硬的时髦质感。画面与美国摇滚乐队Paramore的作品Rose-Colored Boy的MV非常相似——复古的八十年代风情,乐队成员被设定成新闻主播。在今天这个节点看,很难不想到“过去的未来”这一概念。我已经来到了未来,可惊异地发现,过去的内容在当下其实也呈现出一种更接近我想象中的未来的质地。当旧媒介成为未来的想象时,我好像突然失去了时空认知的坐标,只是在一个个符号中破碎地拼凑、定位。那段长达十一分钟的广告合集,大多是商业广告。穿着丹宁风格短裙的金发女郎戏谑的笑意,正逐渐替代我脑内那个惊恐与戏谑并存的年轻眼神。我想不起她是谁,却仍在想,那个年轻的眼神里,或许还有其他更多在当时未被解读出的含义。
见到她,是在春末某个即将步入夏季的温热夜晚,记忆却总是将那天曲折成冬季的某日。她身穿黑色无袖长裙,漂亮、艳丽。记忆里,又总是被折成毛绒绒的样子。巷子极窄,她几乎朝我正面走来,带有意欲冲撞上来的挑衅。那个眼神,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预见。我不知道记忆为什么会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蔓延,让我反复回想,那会不会真的就是一个冬夜?直到和她擦肩而过时,我才看清她那双湿润的瞳仁。很大,黑到空洞,像开了某种夸张的滤镜。烟酒气息混杂在一起,可以闻出那是已经在封闭空间内历经很久,最后降落到棉质衣衫上的、一种近乎发酵的腐烂气味。或许是因为旅店的床渗透着一点潮气,让我很突然地想起她。后来我走出那条幽深的巷子,想要再回头看她时,她已经消失了。
很多人和事物就以这样的情态在生命的某个节点毫无征兆地消失,又被反复记起。诸如雨后的某个傍晚,开放式阳台被水蚁选作婚飞的舞台,振翅的嗡鸣如同漩涡般急速而汹涌。后来脱落下来好多透明的翅膀,沾着雨霁的潮气,好似一场微型的金色雪暴。又或冬日某个午后,被门口写着“内有热饮”的饮料店吸引,进去用很有重量的白色搪瓷杯续杯畅饮(那一年还可以续杯)。再或童年在汽车西站,随着携带大包小包的人流,从下车处那个屏风般折叠开合的灰蓝色窄门涌出,目睹他们向四面散去,如同某种被热水冲泡开的颗粒,又总有些沉积在杯底。
电视画面依然在播放,是中国国家地理制作的“晚安星空”主题节目。坐标四川甘孜稻城,天琴座流星雨。周期彗星“撒切尔”划过宇宙,留下细碎的颗粒和尘埃。那里是远离城市和污染的山间,我花了一些时间才从手机的窄小屏幕中切换过来,适应电视屏幕上的夜视成像,看清那些星辰的遗迹。
宇宙遁入梦境,我也终于又一次开始幻想脑内的故事。所有场景依旧发生在我最初居住的那个房子,即使后来换过很多住所。客厅中央的顶上,是三盏长短不一的吊灯。它们如同形态不一的回旋体,共同组合成为一件艺术品,散发出异常温暖的黄色灯光,进而致使周遭陷入一种茫然幽邃的黑暗。底下是一张方形的实木餐桌,长约140厘米,宽约80厘米,配套四张木椅。板面散布的一些黑色的椭圆虫蛀似乎在证实它确实是实木材质。我知道原初它只是一块质朴的木头,如今完成蜕变,被打上顶光。我了解宇宙的宏大和脑内暗室的幽微,却依然只能缺乏想象地将欲望、将其他任何叙事、记忆置于其中。
我想起曾看到过的一部电影的名字:《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我没有在网上找到这部电影的播放资源,但我大概知道它讲述了一个小职员在凌晨坐上了一辆由香港九龙旺角开往新界大埔的红色小巴,车上有17位不同社会身份的人。当小巴穿过狮子山隧道后,他们发现车外世界的所有事物都消失了,仿佛进入一个平行时空。香港小巴时速都超快,我曾坐过几趟破烂的红VAN,一次是在铜锣湾骆克道。斜靠在挡风玻璃前的白色塑料板上印着红色的“赤柱”二字。它位于南港岛。和港岛北部繁华快速的商业区与行政中心相比,显得原始、偏僻。赤柱的前身是一座监狱,1937年建成。1966年秋天,最后一个越南籍死刑犯因劫杀罪在这里被处决。我曾在百科上看过电影里很多惩教所和死囚室的场面在此取景。首先是一段山路,之后进入狮子山隧道,再到窝打老道,穿过红磡海底隧道,进入黄竹坑。我没能成功进入那个平行时空,但所有那些地名对我来说都是一个个幻象的空间。
赤柱一条街道与另一条街道之间的距离,让我童年在蜀山上设置那截陷阱的图景又浮现出来。当现实的噪点成为一个个阈限空间:瓷器店、水果档口、手工制品店、古着店、河粉店、花店、茶档、学校、露天酒吧……已经宛若人类消失的寂静世界。在夜晚无人的海滩,我听凭直觉带领,在岛上迷路。假装拥有当地人的心情,装作更晚一点也不用独自穿过暗夜亮灯的隧道公路回家,回到几乎是最远的那端。
经过24小时营业的7-Eleven便利店,雪柜里有红色易拉罐的台湾口味饮料“黑松沙士”。打暑期工的混血店员介绍说,尝起来是一种混合了薄荷、风油精、牙膏、盐的味道。我就放下,拿了另一种普通的,看上去没有那么暗黑的饮料。之后乘末班小巴离开。司机戴一顶洋基队棒球帽,我无法看清他的脸。闭上眼,树和光的影子时时拂过,黑暗中的视像如一根根黑色电线闪过。我知道进入了隧道,又出隧道,转过了几个弯。
最终我忘记过去了多久,只是在明暗的影绰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直觉。小巴速度慢下来时,我大概正好睡醒一觉。路上红绿灯幽灵般冒出来,视线从模糊聚焦到清晰的那一刻,我感到它们像老式蛋糕上的红绿色素樱桃。细小的樱桃被封印浸泡在红绿色素水中,鲜艳、浮沉。车子已经驶到薄扶林道。马路边一排排席地而坐的菲佣,正欢声笑语地收拾餐垫上的残羹冷炙,起身准备返回雇主家。她们很爱喝一种易拉罐饮料(也有PET瓶的包装形式),是印尼知名茶饮品牌“Teh Pucuk Harum”。其中茉莉味最受欢迎。下车后,猛然进入鼻腔的是浓烈的古龙香水、汗液、潮湿、冷气、炸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没有霓虹,因为这里是中西区,北港岛。霓虹只会在九龙旺角弥敦道、油麻地附近的市井一带见到。
出于安全考虑,一些年代久远的霓虹招牌已经被拆除。2023年11月,油麻地庙街“美都餐室”招牌被拆除。我记得庙街霓虹的夜晚,热闹非凡,路边摊档售卖二手服装、茶具、地方特产、二手电子产品、棒球帽。许多游客在街边淘货,坐在露天排档的塑料椅上喝啤酒、吃煲仔饭、炸串、巴基斯坦或是土耳其小食。附近是天后庙,庙前是排列整齐的看相算命摊档。不远的地方还有好几个暧昧的歌舞表演,通常简易地搭建起一个小圆形舞台,吸引一众五六十岁的男士驻足观看,后面是灯火阑珊的麻雀馆聚集区。不同于这里的夜晚,只剩下寂静。
我无法入睡,知道自己仍然想走出旅店。天琴座流星雨的节目还开着,没有关。穿过福禄路,我准备走去银花总汇。旅店门口地上散落着几张海神奶茶重新上市的广告传单,就在银花总汇西南面的街角,整个佛山只剩下这一家了。我立刻回想起那种口感,一种混合了木薯黑色珍珠和有嚼劲的蒟蒻条的速溶冲泡式奶茶。我没有见过海神,但在喝的时候有过想象。蓝色没有面容、没有形状、如雨如雾霭的海神,执银叉在杯底旋搅,最终被吞下。那一年,杨说,蒟蒻条好像被海神豢养的海蛇,形态似他正在塑造的玉龙像。墨绿色,整体蜷曲,线条简洁。明天他要开始为颚底刻以细密的方格网状纹。前一天我没有来得及见到杨正在塑造的玉龙像,但它进入了我的记忆之境。我相信只要见到他,我就可以辨认出他所说的那种墨绿。
本地人爱吃炸物,一些残羹散落在地上,很多麻雀在吃。他们穿很薄的廉价彩色衣物,我听不懂他们聊天的内容。那些麻雀很肥,胆子很大。我经过时它们根本不想飞走。地上有几根薯条、油炸芝士棒、饼干碎和一种像蜜三刀的甜食。它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食。穿过街心公园,榕树、鸡蛋花树、凤凰木,把暗夜遮蔽得更加阴翳。我的足胫被某种蠓虫叮咬得奇痒无比,同时能感觉到植物的吐纳,也有某种动物从低处匆匆跑过的恍惚。唯独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仿佛是在这种暗夜的吐纳中悬浮着。
傍晚时,处在那片墨绿之中的不安与奇诡已经被暗夜裹挟,不再存在。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作过一篇关于“诡异”的文章。他说,当我们对一个地方产生某种诡异、怪谲之感,或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时,其实都是对曾经熟悉经验的复原。我自己可能并不知道,到达某地时,我正在重温一段过往经验的记忆,它可以是各种形式的,但我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将它辨别出来。
看到“2018年限定款海神奶茶重新上市”的招牌时,右边背包的肩膀终于感到酸痛。我想到那一年,就是因为这种类似的重量,带我坠入渡口的空间。我背着同样沉重的包,也是在右肩,我不知道具体是包里哪样东西使它背起来那么沉重。香港尖沙咀中港城至佛山顺德港的轮渡,因为台风已经延误了近两个小时。几乎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终于能上船时,很多人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我在舷窗边坐下,身旁是柔弱的雨幕和蜿蜒的水痕,对面坐着六七个人,宛如一幅印象派画作。他们看上去很快就忘掉了刚才漫长不快的等待,开始互相开起玩笑,发出非常爽朗的笑声。我没有人可以谈天说地,就极目看向对岸。航线在珠江三角洲的内河上,正经过珠江。雨初霁后的玻璃、天空看上去都非常澄澈、透明,可以遥远望见城市黑灰色沥青路面被雨水冲刷过的反光潮湿。楼群、车流、云彩,所有一切都像某种微缩的积木。
此行我受母亲之托,到顺德宝林寺拜访一位她年轻时的老友,也曾是我中学时的美术老师。比起法号,我还是更习惯叫她吴老师。辞去美术老师的教职后,她踏入宝林寺,投身佛造像创作。当年在学校,她对雕塑就陷入一种在我今天看来是近乎癫狂的痴迷。她办公桌上摆满了打磨而成的、各异的雕塑形态,边缘或润或锋利,都是她刻意为之。材料有楠木、金属铜、紫砂、汉白玉等。那时我并不了解她为何会对这些物什拥有强烈兴趣,在我看来,它们平凡如一块块石头。快到顺德港时,码头被浸润成一种青碧与灰蓝。已经可以清晰看见对岸渡口焦急等待上船的人们。
从渡口到宝林寺全程九公里,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怎么不去大良钟楼或容桂渔人码头那种商业中心,那里好玩点。我说这次来找我的老师。潮湿的柏油路,窗外掠过如Flash动画效果的岭南传统民居镬耳屋。开一点车窗,外面挤进来浓烈的乡野气息,好像已经能闻到远处的香火以及沉香木树脂、柏木自然空远的味道。真正到达时,我才更加确定了这种味道并非幻觉。如今我已经身在其中了,石狮表面覆着一点青苔,显得依然湿润。
在客堂接待我的人就是杨,他看上去非常年轻,有一种富有吸引力的气质。他静立时,周遭的一切人、事、景观仿佛都会自动陷入他心中认可的那种向内的沉降。他引我往后山一间不对外开放的房间走,途中他告诉我,吴老师最近受人委托,在塑一尊可随身携带的绿度母像。藏传佛教里,绿度母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之一,通体绿色,头戴五佛宝冠,着天衣,下身重裙,坐于莲花月轮上。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温润的青碧。已经可以从她手中看出绿度母宁静的轮廓及神情——微垂的眼睑和慈悲的笑意。吴老师没有抬头,沉浸在一段弧度的塑造中。她看上去已经变得陌生。我们都没有说话,杨为房间荡香,他点燃盘香,置于悬吊着的铁皮托盘内,火星瞬间在烟中明灭。杨松开手,托盘在空中来回划出弧线,香也开始晃荡扫洒。随着幅度越来越小的摆动,香气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或许是场所、空间的不同,这次我不再认为它们平凡。我开始对她手中那种形迹着迷,那是数万次人为塑造和触摸后形成的痕迹,即“我”的痕迹,并且它尚未完成。我脑内留下荡香的一帧帧定格画面,像胶片底片。我知道所有相都只有一次,但我想我永远记住了这一次次成相。吴老师在其中找到了特殊的东西,找到了造像之所以重要的原因。因为这是她曾塑造的,曾在这个空间内塑造的,尽管未来某天可能会全部不复存在。
一刻钟后,吴老师起身,带我们去斋堂吃饭。她一下就认出我,说我看上去和中学没什么变化,问我母亲最近怎么样。我说,她挺好的,让我代她向你问好。她点点头,说绿度母造像的委托人是她热贡的一位朋友,是一位画家。热贡地区流行随身佩戴绿度母唐卡,要用天然矿物颜料和黄金绘制。身色以石绿为主,需要由浅至深分层晕染,形成立体通透的质感。每层颜色干透后才可叠加下一层,耗时可达数周。我没有全部记住她说的内容,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热贡,知道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我曾去过海西州,记得站在巨大贫瘠的空地上,向列车招手的护路工人和他们身旁的方形铁皮房间。
斋堂里菜品大多是清炒或炖煮时蔬、仿荤豆制品、菌菇等等。聊天里,我了解到杨及他家人住在佛山禅城,他正在宝林寺跟着吴老师学习佛造像,是位年轻的造像师。他的刻刀一直随身携带,手因长期接触硬物、重复用力而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质感。吴老师说他天赋很高,许多作品已经显现出一种难以言明的驳杂气质,带着深刻的自我理解,却又极其精准。我问杨,很少见到那么年轻的人选择从事佛造像创作,你从什么时候产生了这种兴趣?杨说他从小患有ADHD,是一种常见的神经发育障碍,通俗来讲就是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所以就会强烈需要一种有形的、可以握在手中的实体,去抑制、抵御可能会有的混乱、恐惧或是别的情绪。他说他依赖触摸带来的物感,但物感也是有限的。尤其当经历了长时间的触摸后,会突然幻想自己手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接触。这种时候就会容易出错。我可以理解这种感受,类似睡梦中手和手叠在一起,进入梦境时会突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手。
那夜我睡在宝林寺,周遭传来细碎的诵经声。我想起晚饭时,老师恳切地鼓励我们去和心爱之物产生更深的联结。那个时候我在想,其实很多人都找到了真正的心爱之物,只是羞于承认,于是做着另外的事情。杨和我约定,明天一起去禅城,带我看看祖庙、梁园和岭南天地。他说记忆里的禅城,童年的禅城,和这里很像,所以他愿意待在这里。同样总是有着樟木的清香和香火混合的气息,持久到他分辨不清那是真实存在的气味还是只是他嗅觉的惯性。我告诉他,我也有过以为自己是幻嗅的时刻,尤其是长时间浸润在一种气息里之后。但那应该是真实存在的,比如下轮渡后,我依然长久地闻到江水的味道。空间好像会有某种延迟,在离开后,或是未到时,它都能以一种无形的存在感让你继续或超前体验到。包括我在来这里的出租车上也产生过相似的疑问,但后来到达这里时,证实那些香都是确实存在的。
第二天,我们到了祖庙,到了燎原路,到了金鱼街。杨说起童年时他有次将香灰恶作剧般撒入父亲的颜料盘中,形成独特肌理。他父亲是狮头彩绘师,那次严厉教训了他。但让杨印象更深的,是颜料盘中瞬间形成的独特肌理,后来这成为一个对他极为重要的契机。他好像第一次有了注意力。他开始观察,开始期待和接纳偶然的创造,并在其中发现了一种长久的美感。我也暗自想起童年的恶作剧,诸如设置陷阱想要绊倒想象中的猎人,实际可能就是哪个倒霉的路人。现在看来,这些恶作剧中暗藏着某种关于装置的本能、动作的本能,某种创造的本能。类似丹麦导演拉斯· 冯 · 提尔电影《此房是我造》中的杰克,他依赖不断杀戮来缓解病态的强迫症。那当然是极端偏执的情况,但我在其中看到了相似的起源。
燎原路上辉记甜品店始创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最初它只是路边摊,后来搬进25号门店。店内装修质朴,长条形红色发光招牌长久吸引着附近的街坊和游客。我们点了软烂入味的猪脚姜醋蛋、菠萝冰和三色(草莓、杨枝甘露、抹茶)冰淇淋。吃完,我们走到一间老式香水铺,杨说每次回到禅城,都会到这家店里闻香,寻找造像的启发。造像是感性和理性的结合,你需要在常识、基础的框架内调动、发挥自己的创造。他说气味会扩展人想象的边界,让你在回忆之外,还能看到、听到许多现实里不存在的事物。最终会进入一个只剩下你的负向空间,并在其中发现一种幸福的繁复与丰富。我跟杨说,在香港我逛过一家类似的店,在上环苏杭街,叫兆成行。那里有家三代人卖自家研制的香的店,有很多种味道:尖沙咀、半岛酒店、文华东方、森林、海洋、云尼拿等等。去那里我总是会想起聚斯金德的小说——《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
在那些香里,他最喜欢星洲系的沉香气味。这种香以虫蛀结香为主——在热带雨林中,瑞香科树木承受着虫蛀啃食受伤的痛苦,分泌树脂,在真菌作用下逐渐形成沉香。店主介绍这种香也有人工砍伐后的结香形式,周期更短。人工结香闻上去更加规整克制。我问杨是否可以分辨出二者的差异。杨说虫蛀结香带有更强的侵占性,有腐殖的土腥,虫蚁分泌物的微酸,可以从中闻到它的历史——结香周期长达数十年甚至百年。它既带有漫长雨季潮湿的气质,也携带着烈日下持久曝晒后的干燥。当你闻嗅时,天然就会感到熟悉。
从异城的床上醒来,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昨夜,我走进那家奶茶店,在上次我和杨坐过的位置坐下——是一张靠墙的桌子,正好可以坐两个人。最里面有四个非常年轻的人在庆生,两男两女,应该是禅城本地人。店内只剩下我们了。他们买了挺大的生日蛋糕。我点了一杯海神奶茶。时不时可以听到他们传来默契的爆破式的笑声——在某个节点突然齐声发出,又同时骤然止住,短暂的沉默里好像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怅惘。我只想坠入下午初到时的那片墨绿。
时间已经太晚了。好在我知道,旅店离这里并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