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188体育官方ios》2026年第1期|低眉:茅事二三
来源:《188体育官方ios》2026年第1期 | 低眉  2026年02月04日08:55

小清有时跟父母生活在南京,有时回老家。在老家的时候,他有时叫我小余姐姐,有时叫我黑鬼子。叫我黑鬼子的时候,我便立即反驳,叫他美国佬。

吃饭如果把米粒子掉桌上,要捡起来吃下去。如果掉地上,司雷的菩萨会打人的头。这些糟蹋粮食的行为通通会被菩萨记在账上。等到有一天真的打起大雷,就是菩萨来算账的时候。

自从他们告诉我这件事后,我吃饭就特别注意。绝对不把米粒掉地上,也绝对要把桌子上的米粒捡起来吃下去。

还有就是,要特别注意,不能把米饭之类这些吃的东西弄到茅缸里。谁把吃的东西弄到茅缸里,那必定是要被雷神菩萨打头的。并且打得很凶,一个雷劈过来,把你劈死,这也是绝对的事。把吃的东西弄进茅缸,属于一种很不敬的行为,不作兴的。

小清跟我说他坚决不信,绝对不相信掉几个米粒就会被雷神菩萨打。他认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雷神不雷神、菩萨不菩萨。并且他决定要亲自试一试,证明给我看。

我觉得他也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并不会真的去做。

六月的一天傍晚,大家都在吃晚饭。我在我们家门口,他在他们家门口。

为什么我在我们家门口,他在他们家门口呢?因为小清是我表弟,我们本来就是分家的。具体说,他是我大姑姑的儿子。更确切地说,他妈妈是我爸爸的大妹妹,同母异父的那种。

也就是说,他的外祖父马本信,是我爸爸的继父。马本信早就把我爸爸分出来单立门户了。和我爸爸的关系,也委实是有点不怎么亲切。他从不叫我爸爸名字,也不跟他说话。“瘟蛋仔”“塞空当儿”“细麻脚”,这些骂人的狠话,是他对我爸爸的专称。

我在竹林后的埠口玩水,听见马本信和拔稗草的刘大常聊天。

“大常,你知道不?我家的瘟蛋仔杀了人!” 

“啊?不会吧?你说李文山?” 

“我还骗你不成?我告诉你啊,周佬就是他杀死的!”

“你是说那个有钱的劳改犯?”

“对的,就是我家瘟蛋仔杀死的!”

“不能吧!周佬跑夜路被强盗弄死了的事,国家不是已经破案了嘛!”

“哦哟!你也知道是强盗杀死了周佬。那我再问你,强盗头子是哪个?就是我家瘟蛋仔!”

“本信啊,我们都是做人家继父老子的人。我劝劝你,话不能乱说啊。你说李文山杀人,我不信。”

“不信?我告诉你,李文山要是没杀周佬,不可能有这么多钱!”

这就是马本信,我爸爸的继父老子,我名义上的爷爷。他不喜欢爸爸,也不喜欢我。

他有他喜欢的人。他的命根头子,就是他的嫡亲外孙——小清。

这天傍晚,人们胸口像被压了一床大被子,闷闷的。树叶一动不动。好好地,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我也没看清怎么回事,小清就端起粥碗离开饭桌,端着碗,往东走了几步,没有任何预兆地,往茅缸里一倒,一碗粥就这样被他倒进茅缸了。我耳边立刻响起马爱华(我小姑姑)绸缎撕裂般的叫声。小清端了空粥碗往回走的时候,早就被马爱华拎了耳朵。一只耳朵被拎起,一边肩膀耸着,像个驼背佬一样,他就这样走回家门口。

咒骂雨点一样落下来,就连一向纵容小清的马本信,也拿起铁叉,雷劈似的一边呵斥一边追了要叉他。太骇人了,故意把一碗粥倒进屎里,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周边还没有哪个人家的小孩曾做过这样的事。

虽说小清平时受宠无边,有恃无恐,这次恐怕也是在劫难逃。

马爱华:“小清!你要死了,雷神菩萨饶不了你。”

小清:“你想打就打?反正粥是我倒进去的。我又不怕雷神菩萨。世界上没有菩萨。”

七月的大雷,轰鸣着从头降下,咒骂一样的雨点砸在灰土的场地上。紫蓝色的闪电劈在屋顶,劈在大树,劈在场院,劈在门口,在人的头顶炸裂。

在雷神的霹雳手段之下,小清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现在,屋子就是他的壳子,他缩在壳子里不出头。

祖母燃了三支香,赤脚跪在门前的风雨中,翕动嘴唇,喃喃祷告。

“雷神菩萨啊,不要打小清啊,他知道错了啊,求你饶过他,他以后再也不敢啦!”

祖母虔诚地跪着,闭着眼睛,频频做着求饶的动作。

雨还是不停。更大的雷劈了下来,似乎在围着小清打转转。半空中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更严厉的霹雳开始在我们场院上炸裂。

雷神菩萨真的来了,他在找人,找那个把一碗粥故意倒进茅缸的人。他赶着霹雳,只等一找到这个人就在他头顶劈下去,把他一劈两半。雷神菩萨要让这个人知道,世界上真的是有雷神菩萨的,雷神菩萨也是真的会打人的。现在,雷神菩萨已经找到了这个他要劈死的人。

这个人就是小清。

倒粥事件过后,也不知是不是为了防小清,马本信第一个在自己家安了一种“茅缸座”。

这种“茅缸座”是什么样子呢?

其实就是在茅缸前面蹲了一块木板。如果你腿长的话,坐在这块木板上可以支到地;腿短,就只能悬在半空中。

马本信的茅缸座有一高一矮两个。高的那个给大人用,矮的那个给小孩用。两个茅缸座连在一根木头底座上。周边还没有哪个人家有这么周到呢,给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专用茅缸座!

更何况呀,为了方便小孩上茅缸,还特地在茅缸棚上悬了一根绳子下来!

这绳子是拿破布搓起来的。各色各样的布啊,搓在一起,红一块,蓝一块,绿一块,黑一块,像一条花蟒蛇,从棚顶上挂下来,一直挂到茅缸座旁。小孩子上茅缸,脱了裤子坐上茅缸座,一边拉屎,一边拉住这根绳子,万一从茅缸上掉下来,可以拉住绳子吊着。

没事我就去马本信家,上上那个茅缸座,在那个小的上面坐一坐。真的很矮,很适合小孩。奇怪的是,一般而言,我去马本信家,是会被他们骂的。两个姑姑马爱华马爱琴分别叫我“好吃宝”和“跟路狗子”。马本信则骂我“瘟贼”。但是我去上那个小茅缸座时却没有人骂我。

这一天,我又来到了马本信家。

小清和我一起来到了后边的茅缸旁。

我坐上了小茅缸座,两只手抓住那个从顶上垂下来的绳子。这个新茅缸座可真真是不错,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屎尿渍,还发出新木头的味道。没有哪个人家的茅缸座有这么好,马本信可真想得到,还特为小孩子设一个。

我坐在这个小座位上,左看看,右看看,心里真是满意极了。

这绳子,绞得这么紧,股子这么粗,谁搓的哦,真有把子力气哩!奶奶家怎么会有这么多布?这些布都不破呀,红的,黑的,有些甚至都是新布呀,不过就是碎些罢了。这些布恐怕都是从做衣裳的裁缝那里要过来的吧?比我家夏天拿来熏蚊子的绳子可牢实多了。妈妈经常在夏天的晚上点一根布绳,拿来熏蚊子,一股子焦煳味,而其实蚊子并不怕它。那才是真正的破布绳子呢,都是一些老得要化掉的布,一扯就断的。

以前马本信家的茅缸出粪,也在茅缸棚上吊一根绳子。生产队的人舀走一桶粪,就在那绳子上打一个结。比起来,这根绳子可就结实太多了,要是谁吊在下面,恐怕这根绳子也是不会断的。谁要是真的吊在这根绳子下面荡来荡去,肯定也是不会掉下去的。

旁边的大座位也是结结实实,和小座位连在一起。如果用脚踢的话,恐怕也是踢不倒的。

我一边这样想呢,一边脚就踢了起来。“咚——咚——咚——”这座位可真结实,踢也是踢不坏的。

突然,也不知怎么的了,只听得“砰——”一声巨响,两个茅缸座竟然都掉下去了,一起掉茅缸了!激起来的屎尿糊了我一脸,又落在外面的地上。

天哪,我现在吊在绳子上啦!我两只手紧紧抓住绳子,身子在茅缸里荡,东一荡,西一荡,太吓人啦!这时候可千万要抓紧绳子呀!眼见得这绳子马上可就要断啦!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小余掉茅缸啦!”

小清撒腿就跑,报信去了。

“坏了!”

妈妈和马爱琴一听说我掉茅缸了,旋旋儿风一样赶过来。

“不得了了!把小余弄到茅缸里了!小清,是不是你推的?”

“不是我不是我!”

 “不要怕,不要怕!抓住绳子别松手,我们马上来救你。”

马爱琴扯住绳子,妈妈一把抱住我。两个大人齐心合力,把我从绳子上面抱下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呀。

“太师椅”流行的时候,马本信又紧跟潮流,把那个曾经掉到茅缸的茅缸座换成了“太师椅”。

新式的茅缸座隐约给人一种椅子的感觉。人们把这种样式的茅缸座叫作“太师椅”。

其实,坐在太师椅上倒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尤其担着太师椅的那根木头,晃悠晃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人会随即掉下去。所以说,即使有了这样一种椅子形状的茅缸座,重心依然靠大腿来支撑,人根本不敢完全坐上去。

我又经常去上这个太师椅了。现在,我长大了些,一般而言,马本信并不骂我。

我并不吸取踢茅缸座而被吊在绳子上的教训。依然是每次坐上茅缸座“砰嗵砰嗵”一通踢。

大人都去生产队上工了,我一个人在家。场上堆满了玉米棒,太阳和玉米棒的香味让人迷糊。

我低头看看这个太师椅,有点老朽了,木板边沿洇出湿痕,恐怕是长年累月被人小便造成的。

我扑腾起两只小脚,又开始踢木板。

“砰。砰。砰。”

别看这木板被小便浸湿,还怪结实的。踢了多少次了,无论怎么踢,都不坏。

秋天的太阳照耀着秋天的一切。树叶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猪圈没有猪,只放了一些烧锅草。连羊都被牵到河岸吃草去了。

秋天太寂静了。我继续踢木板。

“砰。砰。砰。”

还是不坏!我有点生气了。反正它又不会坏,还不如多花点力气使劲踢踢呢!

“砰——砰——砰——”我脚后跟打拍子似的,一下一下踢得高兴。

“砰咚!砰咚!砰——”正踢得专心致志、物我两忘呢,突然“哗啦”一下,木板破了!

我愣住了。

妈呀,这木板这么不禁踢?真差劲,竟然真被踢破了。虽说被踢破了,可木板还是连着,好像一个要掉的牙齿,在牙龈上摇动,掉又掉不下来。

这个样子, 马本信回来的话,肯定能看出是我踢的。

我赶忙下来,拉好裤子,伸出我的脚,朝木板使劲一踢。

“砰嗵——”一声,破木板彻底掉进茅缸了。

缺了一块木板的太师椅,像缺了牙一样,静静地蹲着。

我一溜烟跑回家。

晚上,马本信回来,对着豁牙齿的太师椅看了又看,态度出奇的平静。

祖母、马本信、马爱琴、马爱华、爸爸、妈妈,大人们通通知道了太师椅木板掉茅缸的事。

爸爸问:“爷爷家太师椅是你踢的?”

我说:“嗯!”

【低眉,江苏如东人。有作品发表于《诗潮》《雨花》《青年文摘》等。曾在《南通日报》《江海晚报》开设专栏。曾获2012年度全国报纸副刊优秀专栏一等奖、南通市文艺创作大赛一等奖、南通市政府文艺奖等多种奖项。出版有《纸上的故乡》《缓慢书》。】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