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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5年第12期|粟冰箱:修月人(中篇小说)
来源:《西湖》2025年第12期 | 粟冰箱  2026年02月04日09:17

粟冰箱,“90后”写作者,作品见于《特区文学》、《文艺风赏》、《青年文摘》、《读者》、“ONE·一个”电子杂志、“全民故事计划”公众号、豆瓣阅读、“知乎盐选”专栏等传统杂志与新媒体。已出版短篇小说集《华夏奇谭》。曾获第四届“会师上海·90后创意小说战”三等奖、第十届中融青年原创文学大赛“最美语言奖”。

王婵住在一个看不见月亮的地方。

长安城西边的淳和坊,有一条狭窄的街巷,叫雁妇曲。传说,曾经有猎人在这儿射杀了一只雄雁,而它的伴侣——那只雌雁就凄唳着,高高地飞往天空,然后俯身直下,撞死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猎人的弓弦。这条小曲因此得名。

雁妇曲的尽头,有一座三间的小茅屋,就是王婵的居所。这里前后都被高宅大院占尽了天光,晚上连月亮都照不进来。不过,就算照得进来,现在的月亮也黯淡得几乎不可见了。忘了从哪天开始,小鸾时不时就问,阿娘,月亮是什么样的啊?王婵有些心酸,皱着眉说,月亮啊,月亮就是一个又大、又圆、又白的东西。小鸾说,那不就是糯米粑粑吗?王婵笑了:月亮可是会发光的哦。小鸾凝思起来,忽然雀跃地说,那我知道了,月亮一定是像鹤毛叟的羊角灯笼吧!王婵不置可否,抚摸女儿的头发,出神地想,不知长安城的百姓何时才能重见月亮。

柳玉娘轻轻咳嗽起来,在这沉沉的暗夜里,听着格外清寒,格外刺心。王婵急忙从床上爬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水,说:“阿娘,这么多天了,你的咳嗽怎么还没见好,怕不是染上风寒了吧?明天得去瞧瞧郎中。”

柳玉娘苍黄着一张脸,接过没有半点温度的粗茶,恹恹啜了口:“人老了,就是这样。没什么大碍的。”

王婵见她没喝多少茶水,过了会儿才醒悟,老人家,肠胃虚弱,喝不得这样冷的茶。几乎放了一天了。可要她半夜生火,那明天煮饭的柴禾就没了。她端起那盏茶,深深喝了口,仿佛是为浇灭胸腔里火辣辣烧起来的愧疚。又冰又涩。

“戌时都快过了吧?你也该去修月了。”柳玉娘说着,把脚往单薄的被子里缩了缩。床上那顶白纱帐摇动起来。它好几年没换洗过了,已经变成一种污浊的黄,不知积了多少尘垢。

王婵凝视从帐顶轻飘飘落下的一只死蜘蛛,点了点头。

“这一去又得五六天?”柳玉娘叹气,疲倦的脸上多了些担忧神色,“你多带点厚衣裳,这也十月了。月亮上的风又冷得很。你把我那件夹袄带上去穿。”

王婵默默地揪了会儿袖子,半晌才说:“那,阿娘,我就去了。你好好休息,不用送我了。明天记得跟小鸾把那几块红糖脆饼吃了,再放该坏了。”柳玉娘点头应下。

王婵把厚衣裳打了个包袱,拿上银鱼符,便走出门。门外浓暗如漆。王婵还未习惯这种黑暗。没有月亮的黑暗,像一盅被文火熬了几百年的药汁。猫叫声、捣砧声、婴儿啼哭声、醉汉斗嚣声、妇人咒骂声……都是药汁里的渣滓,渐渐干透了,没有丝毫脾性了。但它治不好长安的病,它只能让整个长安城在这胶稠而苦涩的黑暗里,昏昏然陷入沉睡。让他们梦,让他们醒来又不记得自己做过的梦。

到了坊门,几个金吾卫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修月人候着了,等坊正开门。坊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又高又瘦,不认识的人觉得他严厉,熟悉些的就知道他有一副热心肠。他的真名早已湮没无闻,人们亲切地叫他鹤毛叟——他是有种鹤的姿态,头发也的确白如鹤羽。

鹤毛叟慢吞吞地拖着步子,从他的小屋里走出来,手持名册,一个个核对身份。“张渊,住宁山曲五号。符呢?”那被查问的汉子连忙从怀中掏出银鱼符,交给他查验。银鱼符是朝廷发给修月人的身份标识,登记造册,一人一符,主要是让他们能够夜晚出坊,不受宵禁管辖。银鱼符是铁铸的一枚小鱼,表面镀了层银,身上刻了个“月”字。

轮到王婵。鹤毛叟眯萋着眼,瞟了瞟她,问:“你阿娘还好吗?有几天没见她出去卖胡粉了。”

王婵低了低头,说:“阿娘感染了风寒,在家里养身子呢。劳鹤伯伯记挂了。阿瑶婶最近怎么样?”

鹤毛叟“嗯”了声,脸上的皱纹柔软起来,使他有了点女性化的娇媚。王婵一直觉得,这样的鹤毛叟更为可亲,有平时难得一见的稚气。“老样子罢了。”他说着,挥了挥手,就让她出坊。

偌大个长安城,街上除了值夜的街使与武侯,就只剩这些修月人了。他们缄默无声,像一个个灰扑扑的幽魂,并肩走在一起,在金吾卫的看护下,从金光门出了长安城,再走上个二三里地,就到了汉代的长安遗址。那里也是登月的天梯所在。

天梯九架,每架都由十几个金吾卫看守。他们再次核验过修月人的身份,才放他们登上天梯。王婵站在队伍中,掩紧衣襟,听见废墟间传来野狐的嗥叫。风吹白杨,枯叶萧萧响,凄寒悲酸,犹如鬼哭。她抬头——天梯顶端粗大的钢索直直通往夜空,像一条条银蛇,蹿入密密层层的铅云。

所谓天梯,其实不算梯子,而是一只以钢索悬吊的巨大车厢。车厢以铁桦木打造。钢索的另一端连在月亮上,由绞盘控制升降。听说,安插钢索的工匠让它深入了月心,非常牢固。天梯是由墨家后裔墨暳设计并建造的,那位大师的机关术可通鬼神。开始,很多修月人担心它们会从高空坠落;但后来眼见为常,慢慢都习惯了。

天梯里没有座位,大家密簇簇地站着,人挨着人,挤成一团。有六名执剑佩刀的修月官维持秩序。又等了会儿,见无人再来,修月官关上门,启动天梯,它开始缓缓爬升。王婵侧过头,望见窗外的长安灯火渐渐远了,零星了。深秋的风刮进来,起初还带着野草和白杨树叶的清鲜气息,吹得她瑟瑟发抖。渐渐地,风里便只剩一种云雾的潮湿味道,远离尘寰的味道。她想起柳玉娘叫她带的厚衣裳,心里略感庆幸,赶紧穿上。

天梯里的修月人开始还闲聊几句,渐渐也乏累了,互相倚靠着打瞌睡,脸都耷拉下来。那是被贫穷折磨得无比困顿的脸。安史之乱后,似乎所有人都成了这样一张脸。无数人脸组成一个颓丧的表情,这个国家、这个年代的表情。王婵想,自己脸上肯定也是同样的表情。

天梯行驶了两个时辰,大概走了两千里。开始还能看见底下的陆地。以前,王婵从未这样俯瞰过长安城。身在云端,觉得它不过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泥雕版画,可以藏进袖子里。这河山居然这么小,让她生出自己更渺小的感觉。天梯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外面就只能看见浓暗的云雾、稀疏的星,偶尔有几只夜鸟振动翅膀,从窗外掠过,不时好奇地啄一啄天梯,发出剥剥声。随着一阵颠簸,以及天梯机括滑入辙轨的声响。终于到了。

月亮上的夜晚跟长安截然不同。这里的夜,很像长安旅客说的人间极北之地的白夜,总有一种漠漠的明光照耀着。是太阳光吗?可这光毫无热度,冷飕飕的,倒像雪光。月亮上的土地荒寒灰败,布满无数坑洞。修月人把它们叫作“蟾土”。这里没有水源,也没有任何草木或野兽、生灵的气息。风倒是异常暴烈,呼呼刮着,飞沙走石。这风也有个名字,叫“鹰风”——凶猛如鹰,能把人扑倒。

天梯门口,几名修月官正在清点人数,发给修月人斧凿等工具,将他们分派到不同区域。“修月”这项大工,是肃宗皇帝兴起的奇想。他提出用佛教七宝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来修缮、装饰月亮表面。因此,在修月人这里,月亮按七宝分为七个区域,每个区域又分为若干个工区,每两三人负责一个工区。除长安外,洛阳、汴州、扬州等城市都请墨暳建造了天梯,征召了修月人,总共八万两千户,一齐来完成这项工程。

这是王婵第三次来修月。她被分到珊瑚区七百二十组。按照修月官的指引,她很快找到了自己负责的地方。

珊瑚区笼罩着一片滢滢粉光,仿佛迷离的香雾。好几个修月人正躬身忙碌着——将月亮表面的凹凸铲平、填满,再把粉红色的珊瑚种在荒凉的蟾土上。王婵向修月官领了两大筐珊瑚,扁担挑着,来到自己的区域,发现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她穿马裤和灰褐色的夹袄,脚踩六合靴,头戴暖帽。开始,王婵以为是个男人。等她转头,露出纤润的鹅蛋脸和秀逸的远山眉时,王婵才看出她是女子。

“你好,我叫王婵,家住淳和坊。”她说。

那女子停下劳作,直起身,对她淡淡一笑,说:“我是平康坊的许永新。”

王婵先是被平康坊惊了下。那是长安城出了名的风流薮泽,无数娼妓藏身其中。继而,她隐隐想起了许永新这个名字。“许永新?许合子?你是那个教坊歌姬吗?”王婵想起开元年间,许永新受玄宗之命,登上花萼相辉楼,与李謩——当时内教坊的第一吹笛手——合奏一曲《凉州》。许永新越唱越高,李謩的笛子渐渐无法跟上,终于在《凉州》这一曲的“破”,他的笛子裂开了。整个长安都听到她穿云裂石的歌声。玄宗夸赞:“此女歌值千金。”她这样技艺超群的内教坊宫人,怎会流落到平康坊中,与那些民间的低等娼妓为伍?又怎会成为跟王婵一样的修月人?

似是看出王婵的惊疑,许永新冷冷笑了:“你大概是想,当年一曲千金的许永新,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她打断王婵想要解释的话头,有些自嘲,又有些落寞地说:“虽然我们已收复两京,但经历了丧乱,终究不是从前了。天子裁撤了教坊,我们这些宜春院的宫人,要么嫁人,要么出家,要么流落民间。可现在这样荒凉的世界,哪儿又需要歌舞呢?我没有其他谋生手段,只能进了平康坊,又做了修月人。”她坦然凝视王婵,只是那坦然中有一丝矫饰:“好了,现在你知道我的处境了,满意了吗?”

王婵有些嗫嚅,问:“你当年那样厉害,那样受到达官贵人们的喜爱,难道就没有存下钱,给自己赎身,让自己过些清闲生活吗?”

许永新轻嗤一声,似惊讶于她的无知:“赚得多,花得也多啊。更何况,战乱之中,我流离失所,钱财早已散尽。皇宫养不起我们这些宫人,倒还惦记着我们的赎身钱。从前,我以入籍内教坊为荣,可看看现在,平康坊那些好一些的娼妓,一二百金便可赎身,而我这个内教坊宫人,要想脱了贱籍,居然得以万金计!”她冷笑两声,不再多言,转头继续种植珊瑚。

王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默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修月。

修月其实跟种庄稼一样。王婵常年劳作,可以说是驾轻就熟。以前,她的丈夫李长林在长安郊外分到过十亩地,那是他们家庭稳固的后盾。但安史之乱一起,无论多坚实的生活都松动了。李长林被征召入伍,随哥舒翰的大军出关,死在黄河北岸。李长林的兄弟夺走了宅邸,将她们母女赶出门。他们倒也还有几分良心,没有把田地占去;抑或那十亩薄田,不屑占去。只不过,王婵养着寡母柳玉娘和弱女小鸾,哪有余力打理?而保留着它们,又得向朝廷交各种杂税。安史之乱后,百废待兴,可朝廷的苛捐杂税却有增无减。王婵实在负担不起,跟柳玉娘商量了许久,终于决定将田地“佃租”给舅舅柳三郎耕种,他替她们交税,同时每月给她们二十升米作为报酬。王婵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答应下来。

如今这修月,只是换了种形式的种田罢了,除了蟾土过于冻硬,鹰风过于寒烈,以及月亮上这比隆冬更甚的天气,她倒并不觉得如何难熬。譬如今天种珊瑚吧,不就跟种樱桃树、柑橘树差相仿佛?只是要把这坑坑洼洼的蟾土抹平,还要把珊瑚修剪成好看的模样。珊瑚不需要浇水施肥,又不需要翻土除虫,算下来也省心多了。上次她被分到金区,就繁杂些。他们要把金子在大锅里熬化,用那灿烂的熔液来浇铸月亮;或把金子捶打成箔片,小心地贴饰在月亮满布瘢痕的面孔上。

王婵觉得不难熬,但许永新可不太吃得消。

只见她身子伛偻,吃力地挥舞锄头,在蟾土上挖坑,把珊瑚种进去;再拿起大剪刀,修剪珊瑚枝条,每一下似乎都耗尽了浑身气力。红屑纷飞,粘在她睫毛上,她烦躁地撩起袖子将它们揩去。王婵不禁莞尔。

许永新注意到了,质问:“你笑什么?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这个平康坊的妓女?”

王婵敛了笑意,心想,这许永新怎么这么禁不起笑啊,真是玻璃心肝,一碰就碎。不仅碎,还要把玻璃渣子甩你一脸。她说:“你锄头用错了,这样费时费力。我教教你吧。”她放下自己的活儿,走过去,握住许永新的手,教她怎样握锄头柄,怎样让锄头尖的角度容易切入硬邦邦的蟾土。一会儿过后,许永新欣喜地惊呼:“真的省力多了!”似已忘了刚刚自己是如何咄咄逼人。

王婵笑笑,便继续干活了。

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休息时间。修月官给珊瑚区众人分发吃食和饮水。这次是加了肉馅的胡饼。王婵啃了几口,便用手帕小心包起来,塞进怀里。许永新问:“你不吃完吗?我们还得干两个时辰才能睡觉呢。”王婵说:“我不是很饿,待会儿再吃吧。”其实,她是想省一些吃食,等这次修月完工,带回长安给柳玉娘和小鸾。

许永新不再说什么。

终于可以睡觉了。白天,月亮上的光线比夜晚更强。那些漠漠的寒光逐渐锋锐,无数银利的尖针似的,明晃晃地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所以修月都选在晚上,修月人从长安登月也尽量避开白天。白天他们就睡觉。

王婵和许永新找到修月官为安置他们睡觉搭起的毡帐,随便挑了一顶专供妇人住的,里面还有好几个空余床位,便歇下来。每顶毡帐可容纳十人,毡布厚实,非常防风。地上还铺了层罽毯,烧着火炉,暖融融的,可能比她们长安的陋室更暖。

王婵打开包袱,取出自己的薄棉被,抖了抖,盖在身上,便准备睡觉。许永新在她旁边躺下,也不宽衣,直愣愣地盯着毡帐。闲聊慢慢低沉,响起轻微的鼾声。毡帐外,鹰风狂啸不止。睡眠如满池乱跳的银鱼,却没有一条能抓在手里。王婵发觉自己睡不着了,脑中只剩涟漪的溅溅声。外面的天渐明渐亮,像白炽的火焰燃烧起来。

许永新低声问:“你也睡不着吗?”

王婵本来背对她,想着不回应,装睡算了,毕竟她太疲累了,没有开口说话的兴致。但不知为什么,她感觉许永新的声音里有种哀恳,令人不忍拒绝,便轻轻嗯了声。

许永新倒又沉默了,似未想到王婵会回应。过了会儿才说:“哎,这修月不知要修到什么时候。我只盼它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王婵把脸转向许永新,见她面带一种梦幻的满足神情,不禁问:“你就这么喜欢修月?赚得比平康坊多吗?”

“那倒没有。”许永新说,“修月每天最多才一百文,平康坊‘科头’出去夜宴,那一晚都要收个几千文呢。我只是不喜欢跟那些臭男人打交道罢了。”

王婵好奇起来:“‘科头’是什么?”

许永新说:“就是那些名头大的妓女,经常被文人骚客请去当他们宴席的席纠。其实就是行酒令的。才品不佳的妓女可当不上科头。有些手段的科头,笼络起一帮亲信妓女,羽翼渐丰,还能跟假母叫板呢。”

所谓假母,就是老鸨。王婵倒是知道的。但她从未结交过平康坊的人,也没这方面的朋友,所以听许永新说起,有些新奇,又有些羞耻。

王婵眨了眨眼,侧过头,避免自己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絮絮讲起其他的事:“我听他们说,大概要后年上元节,才能把月亮修好。到那时,大家就可以好好地赏一下月了吧。”

许永新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那也太快了吧,就这么一年了?那不行,那怎么行呢?我每天来修月都觉得不够啊!”

王婵诧异于她的狂热:“每天都来?身体吃得消吗?”

许永新郑重其事地说:“身体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是心的问题,也许你不会懂……我只想离开平康坊。”这时,她又有些倦倦的,似不堪多言。王婵冲她点了点头,说睡吧。许永新嗯了声。

没多久,王婵终于抓住了一条小鱼,获得了黑甜乡的凭券,带着阴凉的满足,滑入深潭般的睡梦。梦中,她在长安城西市。一个高眉深目的胡人劝她买下一件宝物,是一匹火浣布。传说,昆仑山外不仅有弱水之渊,还有一座炎火之山,火里面生活着一种老鼠,百斤重,毛发二尺多长,细如丝。这老鼠在火中通体赤红,一到外面则变成雪白。等它一离开火,就赶紧拿水泼。沾水即死。用它的毛来纺绩,织成布匹,若是沾染了污垢,以火烧之,便洁净如新。这就是火浣布。王婵想,这样神奇的东西,肯定贵得要死,自己也买不起啊,这胡人是从哪儿看出她有钱买这种东西的?真是毫无眼力。咋了咋舌,便准备离开。这时,头顶传来巨大恐怖的声响。她抬眼一望,发现天空裂开了,一道深黑的罅隙像刀痕,将天空劈成两爿。罅隙中慢慢渗出血红的岩浆,如魔龙的毒涎,不断朝人间滴落。长安城的百姓被那浓艳、恶臭的液体包裹,转瞬便销蚀成了焦骨。她害怕起来,慌不择路地跑啊,跑啊,终于跑回淳和坊。抬头,却发现自己的家早已被焚烧成了灰烬,柳玉娘和小鸾只剩残骸。

她尖叫着醒来。毡帐外是月亮上光明得近乎痛楚的白昼。

之后几天便是单调沉闷的劳作。许永新不再找王婵闲聊,她们回复到只比陌生人略微亲近一点的关系。王婵倒也没觉得什么,毕竟只是萍水相逢。

回长安那天,修月官来查验她们负责的区域。虽然皱着眉,但终究点了点头,在簿册上用朱砂笔画了个钩。王婵终于松了口气。这意味着酬劳没有克扣,全部到手了。她看向许永新,发现她也如释重负,不禁莞尔。

珊瑚艳美,晶莹,像许多绮丽、胡乱的念头,在月亮这个空空的头脑里迸发着,千姿百态,旁逸斜出。如果不是灰白的蟾土过于冷硬,过于丑怪,大概会有人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深海海底,龙王的宝殿中。王婵凝视它们,内心忽然产生了某种眷眷之情。鹰风把她半边身子都吹得冷透了,她才回过神,去天梯报到。

修月官收缴了她的工具,又令女官将她身上搜查一番。前不久,有修月人盗取七宝到长安转卖,整个修月司都被牵连,所以他们现在异常严格,不敢出一丝纰漏。王婵通过了查验,从修月官手中取得自己的六百文酬劳,便登上天梯。

等闻到天梯里热烘烘的人味儿,王婵从拿到钱的喜悦中微微醒过神,才发现许永新就站在自己身边。她有些尴尬——两人离开时都没道别。王婵没话找话地说:“这趟修月还真快啊。”

许永新点了点头:“是啊,时间真短,要能天天修月就好了。”

又来了,王婵心想。但她平淡地说:“月亮的风土可不允许我们一直待在上面。听说最开始的时候,朝廷就是准备让修月人长期驻守,不回长安的。结果有人病死了,有人疯了,有人直接从月亮上跳下去了……他们才换成现在这样的形式。”

许永新挑了挑眉,脸上竟有些憧憬:“死在月亮上,应该也是一件很美的事吧。”

经过这几天相处,王婵知她性子古怪,远远超出自己的认知,但也努力不表现出惹人难堪的样子。譬如现在,听到许永新这话,王婵并不想回应,只无聊地检查自己包袱里的东西带齐没有:铜钱、薄衫、胡饼、棉被……她没看见银鱼符,心头一阵乱跳,赶紧在身上摸了摸,还好在腰带里找着了。不然又要跑去修月司,交钱补银鱼符。手续麻烦不说,还花冤枉钱。

又是漫长的三四个时辰。天梯里的气味渐渐浓厚,积压得发了酵,变得难以忍受,像一床厚被子蒙在脸上,有种鲍鱼之肆的亲热。但没人能拒绝这种亲热。王婵望了望许永新,见她微微皱着眉,双手抱在胸前,防御的姿势,像刚刚踏入江湖的少年,随时能从袖底抽出一把宝刀,杀人闹市中似的。旁边的人察觉到她凌厉的气息,都不敢太靠近,倒让她周围有了些空间。王婵有些好笑地想,其实,她像一只纸老虎,龇牙咧嘴地保护自己,然而,一口唾沫就能拆穿她。别人只是不忍。

终于落地。长安城是暮晚时分,远天有种火烧火燎的木槿色。残夏绚烂的余烬。许永新走出天梯,回头对王婵说:“下次……不如我们还是作伴吧,让修月官帮我们分到一块儿。”她微笑起来,脸颊有些皱,像很久不习惯笑容了,又像是为随时收回这笑容做着准备,不敢让它过于招展。但她是非常美丽。

王婵愣了会儿,才对她回以笑容:“好啊。”

许永新挥挥手,消失在人群中。身穿男装的她,显得格外瘦小、单薄、不合时宜,但也格外倔强。王婵有些哀伤,想着,就算她是纸老虎,自己也不应该嘲笑她的龇牙咧嘴,更不应该在心里朝她吐唾沫。

暮鼓渐渐响起来了,一声声地,追着岁暮长安客,格外有种凄零之感。王婵赶在坊门下钥时回到淳和坊,鹤毛叟冲她微微一笑,眨眨眼,密谋似的。她不好意思地说:“鹤伯伯,劳你等候了。”鹤毛叟说:“我知道今天修月结束,肯定有很多修月人要晚一些回坊的,没事,没麻烦什么。”王婵又谢他一次。

王婵走在小路上,心情愉快,看见雁妇曲的流浪狗,还掰了一块胡饼给它。回到家,小鸾立马扔下手里泥塑的化生娃娃,扑进她怀抱,叫了声:“阿娘!”王婵摸了摸她的头发,从包袱里掏出剩下的胡饼,说:“快去热一热,跟外婆一起吃吧。”她就算开心,也没完全忍住酸楚,它们像青樱桃的汁水,从心脏的伤痕里渗出来。不知什么时候,这孩子的头发,变得如此干涩了,萎枯如草。以前是青丝一样的柔滑,掬在手里,都像一捧黑月光,随时能从指缝漏出去。还有她手里的化生娃娃,最开始红红绿绿、彩艳鲜明,如今只剩黯淡的灰黄,衣物和五官都磨蚀不清了——就像她一样。

柳玉娘拄着拐杖,从堂屋一瘸一拐地出来,眯着眼笑。只是这笑容总带着一股凄惶。经历过乱世的人,很难没有这样一种气色。重逢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并非幸事。王婵问:“阿娘,身体好些了吗?”

柳玉娘说:“好多了。你就别操心我这老身子骨咯,都这么大岁数了,或迟或早,都有那么一天,也没什么稀奇的。”

王婵苦笑:“阿娘,说什么丧气话,你可是要活到一百岁呢。”

柳玉娘撇了撇嘴:“活那么久做什么?活受罪!”

说者无意,但王婵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柳玉娘四十五岁丧夫,独力拉扯六个孩子长大成人。老了,三个兄弟都不想养她。两个姐妹嫁了人,身不由己。只有王婵这个四女把她接来赡养。李长林是个憨厚人,对柳玉娘就如自己母亲,无微不至。可没享几天清福,安史乱起,李长林死了,长安陷落。待朝廷收复两京,李家人又夺走了李长林的宅子,她们母女三人只能流落到这淳和坊的陋巷尽头,赁下这间小茅屋,艰难度日。之前,柳玉娘和王婵还想去耕种李长林留下来的十亩地,可她们无人无牛,身子又单弱,很难操作犁杖,只能裁了压箱底的绢布,去西市换了两把柴刀。母女俩握着刀,斫地翻泥,苦不堪言。终究是熬不下去,才把地给了舅舅耕种。而柳玉娘最近几年,身体愈发多病,无法操持其他活计,每天只在小茅屋里养养鸡、酿酿醋、做做胡粉,贴补生活。没有修月时,王婵也会做些针线缝纫,帮别人浆洗,勉强可维持家用。她这个母亲,可谓晚年孤苦。

不说柳玉娘了,就连刚满九岁的小鸾,这样天真的儿童,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连月亮都没见到呢。

当然,见不到月亮,不是因为王婵贫穷。现在就连天子,也是见不到月亮的。

王婵记得,大概是天宝十四年,抑或十五年,月亮就渐渐消失了。偶尔只在天空出现一点淡漠的影子,像将要融化的流冰,一个含含糊糊的余韵。就连十五、十六,它也只是一圈晦暗的圆环,没了以前丰润的轮廓和弥满人间的清辉。那时,战乱初起,长安城的百姓都说,是天感国运,所以月亮黯淡了。还有人说是天狗把月亮吞了——安禄山、史思明这伙人,就是贪得无厌的天狗。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女子都向着月亮摔出妆镜,以期赶走天狗。那晚,处处是尖脆的破碎声。但月亮只是一天天径自衰颓下去。

等到朝廷借了回纥兵力,收复两京,大家都在想,月亮是该亮起来了吧。但它没有。

肃宗登基。他又向回纥借了无数钱财,用来修月。他觉得,这个国家如果再也看不到月亮,恐怕是真的要完了。太阳是他们的灵,月亮就是他们的魂。没有月亮的地方,怎能风调雨顺呢?所以才有了修月司、修月官、修月人。他用七宝来修补月亮,是想还给人间一个灿烂的悬想,也或许是给他自己一个灿烂的悬想。

王婵不知道该说肃宗豪横还是痴愚。因为在她看来,有没有月亮,人间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顶多是那些文人墨客没了深夜吟哦的对象,那些深闺怨女失了流泪的鉴证。或许还有一些天候、水文方面的牵连,但王婵感觉不到——这些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她的生活只有柴米油盐,只有柳玉娘和小鸾。今年开始,许多长安女子都在说,她们的月事渐渐停止了,说月亮对不起她们摔碎的妆镜。王婵这才惊觉,自己竟也有两三月没来那事了。是月亮的影响吗?她附和地感慨着,内心仍只是漠然。身体的潮汐消退了,她反而干涸得无比轻松。

不过,更世俗地说起来,王婵也的的确确通过修月赚到了一些钱。有些人好不容易申请到修月人的资格,可刚上月亮,就受不了那儿的苦寒,交出自己的银鱼符,逃之夭夭。王婵没有觉得修月比自己现在的生活更苦。思来想去,她忽然又有点佩服许永新。她那样娇生惯养的宫人,居然次次修月都不落下,实在是有些韧劲儿。或者说,一种莫名其妙的激情?

小鸾唤了她一声。原来是她已经把胡饼热好了。三人围着桃木桌,津津有味吃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暖的咸香。这样的时刻,生活是如此透明、安静,像水晶瓶,随时可以把她们装在心底。柳玉娘想起什么,到厨房端来一只碗,说:“这是你鹤伯伯匀给小鸾的蔗浆,我兑了些温水,刚好就胡饼。”

王婵喝了一口,蔗浆甘甜,喉咙里仿佛淌下一条快乐的溪流,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也轻浮起来。她打趣着说:“阿娘,到底是匀给小鸾,还是匀给你啊?我看鹤伯伯对你,实在是用心得很,他妻子也去世好多年了,要不你们……”

柳玉娘横眉竖眼,啐了她一口:“臭丫头,酸嘴辣舌的说什么!老娘虽然身子坏了,可揍你那点力气还是有的!”说着,便举起拐杖,作势朝王婵头上砸来。

小鸾睁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说:“外婆,阿娘说错了什么?鹤爷爷不就是你的朋友吗,你干吗打阿娘?”

柳玉娘空挥了几下拐杖,终究没忍心打,噗嗤一声笑了,说:“你这鬼灵精,就知道护着你阿娘。外婆天天给你煮橡子、磨橡子粉,你就全都忘了?”她戳了戳小鸾额头。

小鸾嘟起嘴:“我也护着外婆啊,只是我不知道阿娘说错了什么嘛。”

柳玉娘叹口气:“好了好了,不说了,快吃你的饼。”

王婵笑着笑着,脸颊酸起来,腮帮子里像塞了几颗小小的青石头,硌得口齿生疼。这阿娘身子不爽,腿脚不灵活,还偷摸着去深山捡橡子,用那个磨粉煮羹。吃倒是能吃的,只是没有其他蔬果,几天几夜肚子梗着,拉也拉不出来,别提多难受。都叫她别捡了,说了好几次,可就是不听。她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心想,明天一定要给阿娘和小鸾买点精细粮食。

她们说笑着,吃了饱饱的一餐。天暗了。

“阿娘,今晚有月亮吗?”小鸾挽着王婵的臂膀,依依地问。

“没有呢。”王婵说,“等阿娘把月亮修好了,你就能看到啦。”

“嗯!”小鸾快乐地抱住她,“我阿娘最厉害了,阿娘能修月亮,比九天玄女娘娘还厉害!”

王婵望了望缓缓褪色的长安。渭水、永安渠、龙首山、天长观、隐太子庙……它们都被甜蜜的黑暗吞没了,变成糖铺子里麦芽饧浇出的小景。雁妇曲的尽头,不知何时积起了一摊小水洼,里面漂着几梗烂菜叶和鸡蛋壳的碎片。一个流浪汉和一条流浪狗相顾无言,并排坐在一起,互相倚靠着,似乎已睡熟了。他们今天有没有吃一顿饱饭?会不会做一个美梦?空气里弥漫着死耗子腐烂的气息,一股又冷又馊的贫穷的气息。这也是她们的长安。

王婵关上窗户,不期然想到,许永新这时候,是已在平康坊了吗?她是不是也望着外面灰洞洞的天空,遗憾没有月亮呢?不,她应该不会遗憾,而是很快乐——她巴不得月亮永远不要修复才好呢。想到这里,王婵默默笑了。

再次见到许永新,是半个月后。

王婵登上天梯,许永新就叫住了她,“哎,我说下次要一块儿,看来还真是应验了。”

王婵笑了笑,走到她身边,见她依旧身着男装。她面颊有圆融之美,只是眼睛底下翳着一层暗影,比上次要憔悴些。但她整个人充满一种寂静的快乐,像梨花打了满树蓓蕾,在春分来临前,为了明早的盛放,努力紧绷着的那种快乐。

“不知道这次我们被分到哪个区呢。”王婵说。

许永新撩了撩头发,眯起眼:“在哪个区又有什么区别?”

王婵心想,那区别可大了,但刚想出口,又默默把话吞了回去。她不明白修月为何令许永新这样快乐。

天梯里充塞着一具具不太清洁的躯体,暖蒸蒸地发着汗臭、棉衣的味道、头油腻腻的香气,闻久了,人就心头烦恶,像被肥胖的人紧紧拥抱着。高空的寒风吹进来,不一时便融解在这样的亲密里,倒也算一桩好处。

“听说以前,杨国忠在天冷的时候,会让比较胖的姬妾把他围起来取暖,还把她们叫作‘肉屏风’。”许永新低声对王婵说,“你看我们是不是就在肉屏风中?”

王婵笑了:“你把人家当肉屏风,人家难道不是也把你当肉屏风?”许永新被挤了一下,脸挨到王婵的肩膀,从她身上发出一阵馨香的暖意,令王婵微微恍惚,似乎是很久以前的春天,长安城开满杏花时,太阳溶溶地照下来,才能感受到这样的暖意。她身上带着一个小小的春天。王婵有些想睡觉,强打起精神问:“你为什么总装扮成男儿模样啊?”

“方便呗。”许永新说,“你不知道吗?男人永远是方便的。从平康坊出来,这样会省不少事。”

“只是看着有些古怪罢了。你穿女装肯定更美。”王婵有些讨好地说。

“古怪?”许永新冷笑起来,“我倒是想下辈子投胎做个男人,到时,也不在乎别人说我古不古怪了。”

王婵不知哪门子得罪了她,说:“我是个粗人,说话不懂分寸,你不要见怪。”

许永新不说话了。她们站在盐罐子一样的天梯中,腌鱼似的摇摇晃晃,昏昏欲睡。等抵达月亮,许永新才再度开口:“我们还是一块儿干活吧。”王婵欣喜起来,点头答应。她们报到时跟修月官说了,修月官也没怎么盘问,把她们一同分到了砗磲区。

砗磲是一种洁白如玉的贝壳,光泽温润,质地细腻,凡间多把它们琢磨成宝石。只是在月亮上,它们虽然经过了拣择,都是些上等货色,但并没有被雕饰。修月官跟她们说,只需要将砗磲简单处理一下,把月亮表面的暗影处填平就行了。这里的修月官是一名年轻男子,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得出来,他对监管修月的工作也很是厌倦了,所以只想敷衍以对。只要工钱不少,王婵自然乐得遵照他的吩咐。

她们本以为会比珊瑚区轻松,可实际却并非如此,主要原因是砗磲区的地形。

这片区域,有许多高耸、尖细的山峰,还有许多深不见底的坑洞。修月官给出的授意是把山峰铲平,用铲来的蟾土填满坑洞,再把砗磲贴饰在修凿平整的地面上。听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实在累人。

王婵把山峰一点点挫平——也许是被鹰风吹蚀久了,它们大部分还算比较松脆,容易磋磨,偶尔会遇到一两根坚硬如钢的,那才叫费功夫呢——抱怨:“干这样的活儿,应该加工钱才是。”

许永新频频点头:“对啊,至少得比平时多一倍吧。两贯钱才像话。”

王婵说:“我没你那么贪心,多个一两百文就满足了。”

许永新嗤笑:“你可真没出息。”

巡视的修月官警告:“你们别再说话了,不然倒扣一两百文,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许永新冲王婵吐了吐舌头,等他走过去了,才压低声音:“你看他那鼻子,像不像一只蜗牛,肉肉的,卷卷的,还一伸一缩!”

王婵回头,偷偷瞅了眼,发现她形容得太贴切了,忍不住嗤嗤偷笑起来。修月官眼睛又瞟向她们这边,蜗牛似的鼻子探出触角一般,抖抖索索的,她连忙假装咳嗽几声,把笑给憋进肚子里。

她们该休息了。许永新坐在砗磲区的边缘吃葡萄干,王婵走过来,她分给她一些:“这是我从长安带上来的,你快尝尝。”王婵自己是买不起这样昂贵的零食的,有些拘谨地接过,浅浅吃下一颗,也不敢太用力嚼,只觉得甜美,像某个金灿灿的秋天,晴朗得令人不舍它的逝去。许永新倒没注意她的反应,只漫无边际地说:“月亮好大啊。比长安还大。”

王婵环顾四周。的确,月亮像一片荒漠。灰白的荒漠。先开始,她还天真地以为,月亮上有仙女,有玉宇琼楼、佳肴美馔……是一处人人梦寐以求的仙境。结果上来一看,却是这样苦寒的蛮荒之地。认真说起来,月亮上其实永远没有黑夜,它的光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包裹着月亮的,是一片冥冥的黑暗。未知的深渊。星辰遥远地闪烁、辉映着。但月亮是孤独的。它只是在自己的影子里慢慢黯淡下去。

“那是当然了,否则,也用不到八万二千户修月人吧。”王婵说。葡萄干在她嘴里甜美地融化了。那甜美被抿久了,渐渐什么都不是了。

“你看!”许永新雀跃地呼喊,跳起来指向天空。

天穹幽暗,充满秘密,像神话都未诞生的混沌。忽然,它荡漾开一道道闪耀的涟漪——那是五彩斑斓的虹光,琴弦一样在荒芜的月亮上弹拨、震颤。世界融化为音乐。每个人都被慑住,成了宫商角徵羽,成了它们孤独的韵脚。

王婵有些感慨:“以前就听他们说起过这种光,但还是头一回看见。”许永新眼睛亮晶晶的,说:“我也是。”王婵看得出,她的身体在此地,可灵魂早已飘远了。或许,她是在跟某个不知名的神明分享她的战栗,感激她获得的启示。但王婵无法感同身受,她只是觉得它们很美罢了,就像人间所有美景一样。“啊,能看到这样美丽的流光,我是死而无憾了。”这位曾经名动长安的歌姬说。王婵又想笑了。她往嘴里狠狠塞了一把葡萄干,来堵住自己的笑。“哎呀,葡萄干很贵的,要慢慢吃,你怎么跟嗑瓜子似的?”许永新白了她一眼。王婵连忙下意识道歉,却见她又抬头,对着虹光痴痴发呆去了,嘴里轻轻哼起小调。说实话,这时的许永新,就像小女孩一样,稚气可爱。王婵不禁对她多了几分亲近。

她们回到毡帐,在虹光一阵阵绮丽的闪烁中睡着了。鹰风吹得像铁笛。

这次在月亮上待了七天。工程量实在太大了。回长安时,修月官特意给砗磲区的修月人多发了一百文。王婵高兴得不行,许永新却撇了撇嘴,说:“他们也知道这地方难搞,可就是舍不得多发个几百文,也不想想,我们可是比其他几个区的人操劳十倍不止呢。”王婵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生怕修月官一个不高兴,就克扣她们的工钱。

两人登上天梯。许永新似是累了,倚着王婵的肩膀,没有说话的兴致。她身上传来一阵丁香花的气息。王婵深深嗅着,感到一股类似春日阳光的恋恋之感在心底回旋,像一个个金黄、轻柔的哈欠。她也有些倦了,闭上眼睛,打起盹来。

哐啷一声,天梯落地了。王婵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一只瘦黑的手正从自己怀里抽出。她下意识抓住它,摸了摸衣襟:她的钱袋子不见了。修月官发的这七天的酬劳都不见了。她扯着那只手,将它的主人拽到自己面前,说:“你把钱还给我!”

那人是个中年男子,矮墩墩的身材,阔嘴,短眉短眼,长得像只黄鼠狼。右边太阳穴鼓凸出一颗恶心的大疣。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王婵,迷惑又猥琐地笑了,大疣颤巍巍地抖动起来,表面无数小孔翕张着,仿佛里面有什么正要破壳而出:“你这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拉我的手干啥?莫不是想男人想疯了吧!你别急,等回了长安,哥哥再跟你好好亲热亲热——”他装作秘密地低声说:“这里人多。”

王婵羞愤交加,涨红了一张脸,声音尖峭起来:“你偷我的钱!”

“偷你的钱?”男人惊愕地环顾四周,把自己冤屈的表情夸张地放大给众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你的钱?小娘子,大家都是本分人,辛辛苦苦修月亮,赚那点钱养家糊口。你有没有良心啊,怎么平白讹诈我呢?”

王婵急得泪水在眼眶里团团打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攥着他的手,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他溜掉。这七百钱,也够她们家三口人吃好久了,平白叫他摸去,柳玉娘的病怎么办,小鸾还得继续吃橡子、吃蓬草的籽实?

许永新从王婵身后轻捷地钻出来,一把揪住男人领子,把他衣襟撕开,两只钱袋瞬间掉在地上。许永新拾起,指着其中一只绣着青鸾的粉色荷包说:“哟,这位大哥,你还用这样娇俏的荷包啊,看不出来呢。”她拎着钱袋转向围观众人:“诸位,我跟这位王娘子,同在砗磲区干了七天,因工程实在繁重,所以修月官多发我们一百文。我们弓腰驼背干了七天,每天六个多时辰,也是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没偷过一丝一毫的懒。对,大家都不容易,可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耻,偷了钱竟然还倒打一耙。就欺负我们是女人,不敢把你怎样吗?”说到这里,周围的人被她愤怒而有力的话语感染,对着小偷指指戳戳起来,说他怎么能这样,偷一个小娘子的钱,大家都是在长安难以谋生,才上来修月亮的苦命人,苦命人怎么不懂得体恤苦命人呢?小偷见群情激沸,千夫所指,犹不改口:“那、那是我老婆的钱袋子,我怕她乱用了钱,就收了来,带在身上怎么了?”

王婵忽然想起来,急忙说:“荷包上绣了个‘李’字,是我夫家的姓。”

许永新将两只荷包交给维持天梯秩序的修月官,他查验一番,说:“确实有个‘李’字。也确实是七百文。”他将钱袋还给王婵,对小偷说:“把银鱼符交出来,下次修月不用来了。”

小偷见修月官铁面无情,不像开玩笑,立马哭丧起一张脸:“大人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偷钱啊大人,是这臭娘们自己把钱袋塞给我,故意栽赃陷害啊大人。你不能就这样不让我修月啊,我上有老下有小,都靠修月养着呢!没了我这活儿,他们怎么办啊大人?”

修月官淡淡地说:“那你也应该给你的孩子做个表率,以后手脚放干净些。”亮了亮手中的横刀,执意没收了他的银鱼符。

小偷见无转圜余地,愤怒地指着修月官:“你,你包庇这个臭娘们,你肯定是跟她有奸情!你们这对狗男女,一吹一弹,唱的好一出戏,费那么大劲儿,就为了陷害我这老实人。看我不向修月司检举你们!”他又转向许永新,恶狠狠地阴笑起来:“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就是许永新,平康坊那个妓女,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该不会是跟这个女的有磨镜之癖吧!你们仨还真是臭味相投,蛇鼠一窝啊,真叫我恶心,呸!”修月官皱着眉,打开天梯,命金吾卫将他拖走。人们窃窃私语起来。“许永新?”“不是当年在花萼楼上唱歌的那个宫人吗?”“是啊,玄宗那么喜欢她的嗓子,怎么沦落到平康坊了?怕是假的吧!”

许永新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面色渐渐冷下来,像一尊玉石像露出坚硬的内里。她紧了紧自己衣襟,走出天梯,走入苍灰的人群。

王婵追了几步,拉住她,见她眼眶微红,心里也很哀苦,安慰着说:“那些人没有恶意的,只是多嘴多舌,你不要往心里去。”

许永新扬起下巴,苦涩地笑了笑:“对啊,他们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转头就忘了。谁又会记得平康坊的一个卑屑妓呢?”

“你不要这么说。”王婵抓起她的手,紧紧握了握,“我还要感谢你呢。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拿那小偷怎么办。多亏了你见义勇为,我阿娘、我女儿才有几天饱饭吃。你可是她们的衣食恩人呢。”

许永新噗嗤笑了,脸色晴朗起来,说:“哪有这么严重?被你说得,我都快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王婵也笑了:“哟,没想到,你还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她望了望晚霞烂漫的远天。秋光像音韵流转的小诗,写在掠过她们头发的每一缕冷风中:“现在还早,要不要去我家喝一盏茶?或是去西市逛逛,让我好好感谢感谢你。”

许永新表情变得凝肃:“区区小事,不用这样见外。我该回平康坊了。自从我干了修月这行,假母就很不乐意了,每个月的出门费都给我涨了一千文,还要严格按照她规定的时间进出,我哪有你这样自由啊。”

“啊?你们出门还要交钱?”王婵大为惊愕。

许永新点了点头:“每月八日、十八日、廿八日,我们平康坊的妓女可以出门,要么去保唐寺听经,要么去东西两市逛逛。但就是这么几天自由,每个月都要给假母三千文。我因为修月,经常一去几天,所以更要加钱了。”

王婵小心翼翼地说:“那你修月赚的钱,远远不够出门费的啊。”

许永新无奈地笑了笑:“那也没办法。谁叫我是教坊籍呢,想跑也跑不了,走哪儿都是不自由啊。可朝廷说,长安居民只要想修月的,都可以报名,我就去了。没想到还真的去了。”她语气恬静,似在说什么蝶粉蜂黄的平常事,只是那微笑中难掩一丝苦楚:“我想去啊。我想去月亮上看看,想离开平康坊,不在假母的桎梏下生活。我知道,你觉得月亮上的风冷极了,空气冷极了,可我觉得它们好新鲜啊,新鲜得就像我刚出生,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世界一样。”

王婵沉默了。她实在没想到许永新有这么多的苦处。以前,她也像某些诗里写的那样:“当窗却羡青楼娼,十指不动衣盈箱。”觉得平康坊的娼妓们生活优渥,只要勾勾手指,男人就眼巴巴地送钱过来。连无知小儿都知道“笑贫不笑娼”。可到底是自己眼界太狭窄,凭什么这样去揣度自己并不了解的生活呢?她深深地感到忏愧。

许永新洒脱地挥挥手:“我回去啦。下次见。”便像个青云客,潇潇爽爽地消失在人群中。晚霞披拂在她头发上,炎炎燃烧,慢慢裹覆全身,好像一层蔷薇色的铠甲,发出金属般坚利的光芒。

王婵站了会儿,也往家中行去。

柳玉娘和小鸾都没什么大碍,她们三人喜滋滋的,去西市买了些粟米、油盐和柴禾。应该够一段时间生活了。回淳和坊时,碰见鹤毛叟,他笑眯眯地问小鸾:“小丫头又去买了什么好东西啊?”小鸾从怀里摸出半张胡饼,说:“鹤爷爷吃。”鹤毛叟笑得脸更皱了,连连摆手:“这孩子,你鹤爷爷我才不跟小丫头抢食呢,我天天吃得饱饱的!”他站在房子门口,寸步不离,像个衰羸的木雕神像。门内的幽暗里,传来一阵阵凄楚、哀急的呼叫:“阿娘,阿娘!……”

柳玉娘问:“阿瑶妹子还是那样吗?”

阿瑶是鹤毛叟的妹妹。自从安史乱起,长安失守以后,她便加入了一个“拜月教”。这个宗教是平地里冒出来的,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来历,也不知道供奉的是哪路神明。教主真名叫唐若水,以前是个衡岳道士,听说曾从一只天狐那里习得神通。月亮消失后,他便大肆鼓吹自己是侍月使者,能令月亮重复光明,纠集了无数信众,暗地里不知在谋划些什么,颇有当年太平道、五斗米教的架势。他的教众满身白衣,说是在为月亮戴孝。阿瑶婶便是唐若水座下一名狂热的教徒。后来,两京收复,朝廷整肃长安,铲灭了拜月教,将唐若水处以磔刑。从此,阿瑶婶就疯了,天天叫着“阿娘”“阿娘”,没个清醒时候。几人心里都有些惨伤。小鸾好奇地睁大一双湛亮的眼,望向屋内。她一直想看看这个阿瑶婆婆到底什么样。未解人间疾苦的孩子,总是这样好奇的。但鹤毛叟怕她不慎受伤,从不让她进阿瑶婶的房间。

鹤毛叟说:“唉,还是老样子,早就习惯了。对了,我还得去给她煎药呢,差点忘了。你们有空来吃我煮的青精饭。”

柳玉娘答应下来。小鸾嘀咕:“我才不想吃青精饭呢,那么黑乌乌的,毒药一样。”青精饭是榨出南烛树叶的汁水,把稻米染成黑色,再蒸熟了吃。小鸾一直不喜欢它的颜色。王婵想,这孩子也该是挨饿挨怕了,怎么还这样挑三拣四呢?她轻轻瞪小鸾一眼,拍拍她的脑袋,阻止她说出更失礼的话。

她们回家,煮了半锅粟米饭,就着咸菜,饱餐一顿。闲闲说了会儿话,柳玉娘和小鸾相继睡去,王婵却一点不困。

她坐在妆台前,借着油灯昏焰,凝视自己的脸。消瘦,凹陷,黄惨惨的,犹如草纸。她是老了许多了,曾经的美丽只剩琉璃般的碎屑,寥寥粘附在五官上,微光幽淡。四肢倒还健康,虽然也瘦,但是有力,甚至可以说有种松柏的遒劲,她能自如地使用它们,像趁手的兵刃。

她尽情地感受了身体一番,确认了自己的存在,才继续凝视镜中。铜镜早已残破,有一道闪电似的裂痕,贯穿了整个镜面。王婵的脸被劈为两半,裂痕荧荧地闪烁着,仿佛她也有了种闪电的气质,在隐隐地发着怒,愤怒得把自己挣开了,从破碎的脸孔要爬出一个新的谁。渐渐入冬,房间里的空气寒冷刺骨,桌椅似乎都被冻得小了一圈,缩手缩脚的。屋子里积着潮水一样的杂物:破布、梭子、米袋、柳条筐、不知哪来的木头、没吃完的蕨菜……床榻像一座岛屿,护卫着她们逼仄的睡眠。王婵暗暗叹息,又抬眼,望了望屋顶。这座小屋子,就算茅草堆得再厚、再密,仍有数不清透风的孔隙。之前,刚刚收复长安时,她们的境况更窘迫,只能去山上扯一些藤萝蔓草,来修葺屋子。窗框被雨水浸胀了,总是关不严,要用零星碎布缝成小袋子,填满沙土,堆在缝隙处。是要挡风多了。这些小袋子也放了许久,渐渐潮湿,洇出绿霉,指尖摁摁,都能染上一层垢腻。

王婵起身,小心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望了望外面的夜空,想看看月亮是不是真的在他们的修整下变好了。但她望不见月亮。黑暗的天空中,只有隐隐的灰暗光芒瞬息生灭。那就是月亮吧?真的有比之前多那么一点点光?

王婵想起许永新,鼻端蓦然浮动起一阵丁香花的气味。凛冽,幽暗,像一个似有若无的浮梦,像一声霜天晓角,让人沉醉,又让人醒来。或许,在宜春院中,她也曾穿一袭淡紫色长裙,在一个春天的雨暮,经过一树开得焰焰的丁香。她的声音冰玉泠泠,如催花雨下遍整个长安。春天被她清烈的歌喉穿透。

“阿娘,你怎么还没睡啊?”小鸾起来如厕,发现王婵还倚着窗户出神。

“我在看月亮有没有出来呢。”王婵说。

“啊?有月亮吗?”小鸾雀跃起来,像只小飞鱼,轻灵地跳过重重杂物,学王婵趴在窗户缝上,却什么也没看到,不禁有些失落。“阿娘,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把月亮修好呀?”

王婵苦笑着摇了摇头:“快了吧,大概还有一年。”

“一年,这么久啊?”小鸾惊愕地瞪大了眼。在小孩子看来,一年两年,都漫长得像一生一世。而王婵这样的乱离人,只感觉眨眨眼、转个头,一年就过去了。国破了,家亡了。山河分裂。她们是再也不能做太平犬了。

“快去睡觉,说不定早上起来,月亮就修好了呢!”王婵刮刮小鸾的鼻头。

“阿娘你又骗我,白天怎么看得见月亮呢?”小鸾说。

王婵抱起她,把她放到床上,掖好被子,说:“只要你心里有月亮,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看得见的。”

“真的吗?”小鸾喃喃着,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不一会儿,便睡熟了。蜷在被子里,像只小猫。

王婵望着她安恬的睡颜,心想,对啊,要是月亮修好了,那她又该去做什么呢?以前那种旧生活,还回得去吗?

王婵的旧生活没什么值得言说,不过是最普通的长安女子的生活。但许永新的生活却不是。

她们又到月亮上来了。腊月,快过年了。这次她们仍然一起,被分到了银区。

修月官安置了许多口大锅炉,在底下生起熊熊的火焰。她们把银条熬化,盛装在寒铁的水筒中,再配上一柄小勺,将地面浇铸成光滑莹亮的雪白。凹凸之处还要用野猪鬃毛做的刷子抹平。荒寒的月亮上,滚烫的银汁滋滋作响,冒出阵阵烟气,不一会儿,便冷却凝固了。那样清坚、湛澈的颜色,更接近人间看到的月亮,更接近那些诗人歌咏的月亮。

“真是太奢侈了。”许永新感叹,“就算以前我在宫中,也没见过用银子来铺地的。”锅炉的炎炎火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面如红玉,眼睛有种深紫色,像水凌凌的葡萄。

王婵战战兢兢地端着铁筒,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杞人忧天地说:“不知道肃宗跟回纥借了多少钱,我们唐国什么时候才还得上啊……”

许永新笑笑:“傻姑娘,你还真以为这是向回纥借的钱啊?不过是借口罢了,都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搜刮出来的呢,呵!”

王婵心惊胆战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修月官在附近,才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可别乱说,被听见了,可是要砍脑袋的。”

许永新说:“你想想,回纥那样的游牧之国,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钱,这么多的金银珠宝啊?不过是皇帝想搜刮钱财,又碍着面子,怕激起民愤,才推托从回纥那边借来的罢了。顺便还能引人同情,举国同心。”

王婵无法断定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但觉得这样的事情并不新鲜,也不是自己这等草芥之民能妄论的,便沉默了。她也不想让许永新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

许永新问:“安史之乱前,你是做什么的?”

王婵略歇了歇,看熔银在地上流淌出美丽的纹路。有些纹路是吹过槐花的风,有些是寒山,有些是野渡,有些是眉睫上的雪。她的前半生,仿佛只是慢慢冷却的银,留下过瞬间的闪耀,就变得坚冷,死气沉沉。但它们曾经是荡漾而美丽的。她眼里满是银亮的碎片——银亮的过去,充盈,炽热,又疼痛。出了会儿神,她才开口,对许永新讲述。讲述她的丈夫李长林如何死在了战争中,她如何被李家赶出宅子,如何做各种杂事养活柳玉娘跟小鸾……许永新听着听着,秀逸的眉毛沉凝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王婵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她三十多年的人生。三十多年的哀乐,三十多年的荣辱,连自己都诧异——怎会这样短,这样毫无波澜,不比草木一秋更惹人注目。她有些悲伤,顿了许久,才问许永新:“你也跟我说说你的生活,好吗?”

“我?我以前啊,你也知道,是宜春院的内人。每个月,都是明皇亲手给我们发月钱的,那时,我们对它还有个雅称,叫‘买花钱’。仿佛我们不用考虑衣食住行,只靠鲜花就能活着似的。”许永新脸上泛起一种恋恋的怅惘,想起宫人们排成一列,羞怯地走到天子面前,从他手中接过月俸。他脸上不是九五至尊的冷漠与威严,而是如一个寻常家长般慈蔼:“我还记得那年,明皇赐宴勤政楼,底下围观的百姓成千上万,喧哗如海,连楼前鱼龙百戏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高力士就对明皇说,让许永新出楼高歌一曲,定能止住这些人的喧哗。”

“啊,我记得!我那天就在楼外看呢!”王婵想起了那桩盛事,兴致勃勃地说,“你当时在勤政楼上唱歌,那声音,真是、真是……我嘴笨,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太美了。又高又亮,整个广场都慢慢安静下来,竟然还有人听得泣不成声的。”

“真的吗?”许永新问,“我那会儿只顾自己唱了,倒没注意底下人如何。”

“对啊,你唱的那个歌,怎么唱来着,‘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什么的,对吧?”王婵努力爬梳脑海中凌乱的回忆,捞起一些细细的、愉快的银针。

“对,是李太白的《古朗月行》,由梨园新谱了曲,我刚刚学会,就上楼唱了。那时,明皇可喜欢月亮了,说他梦中到了月宫,从仙女那儿学来了《紫云曲》。我唱这个,也是投其所好。但其实,这首诗啊,写得是有点悲哀了,不太适合在那样热闹的宴会上唱。而且,月亮上又哪有什么仙女呢?”许永新轻声笑了,凝思一会儿,缓缓吟诵出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她的声音低柔深沉,全然不似当年在勤政楼上,如穿云鹤唳,激扬哀烈,恻人肺腑。她像在诉说一个逝去的尘梦。它久已无人做了,已忘了自己是一个梦。灰扑扑的,只剩一点残膏剩馥,一点微微的余温,抚慰着那些在梦的罅隙中苟延残喘的人,让他们还能回头望望,还能在那个幻美的国度里贪欢一晌。

王婵不欲令她陷入这样颓丧的情绪中,便问:“那后来呢?”

“后来……”许永新回过神,眼珠染上紫阴阴的光彩,“后来,渔阳乱起,六宫星散。我逃出长安,逃到广陵,在一条船上卖唱为生。其实逃不逃出长安,我的生活,好像都是这样。变了,永远变了。当时,有一个长安士子,名叫韦青,也到广陵避难,他听出了我的歌声,与我相认。我们对泣许久。过了段时间,我便嫁给了他。”

王婵有些吃惊,原来许永新,是已为人妇了。

“乱世中的婚姻,就是露水一样。我们虽谈不上恩爱,却也彼此护持着。逃难的生活苦不堪言,朝不保夕。途中,韦青病死。我便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许永新侧过脸,轮廓晕散出一层暗月的微光,“长安收复,我花光仅有的积蓄,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以为自己又能重获过去的生活,在宜春院里,锦衣玉食,每月拿着皇帝的‘买花钱’,一曲千金,万人帖耳。你相信吗,那时,我几乎是快乐的。可惜,都变了,变了。”她的喉咙里积压着一场经年苦雨,只敢慢慢地下,下急了,怕是要蚀穿脏腑,于是,这场雨永远也下不完。王婵几乎怀疑她要哭出来。“教坊没了,我们这样的宫人,几乎是再次经历了那场祸乱。我流落风尘,进了平康坊,没人听我的歌了,没人在意‘许永新’这个名字了。假母只想逼我放开了身子,放弃我无谓、可怜的尊严,多多地去卖、去赚,去当她的摇钱树,当她的聚宝盆。”

王婵静默许久,说:“我还想听你唱歌。”

许永新酸楚、感激地笑了笑,却并没有动容的样子。她放下浇银的小勺,说:“那我就给你唱一曲吧。”她咳嗽了声,偏着头,似在回想什么,然后便开了口:“春来春去春复春,寒暑来频。月生月尽月还新,又被老催人。只见庭前千岁月,长在长存。不见堂上百年人,尽总化微尘。”

这是首在民间已传唱许久的敦煌歌谣。曲子很短,文辞浅显,王婵也听懂了。许永新的歌喉像一线熔银,亮灼灼地浇下来,在她心湖激起珠粒般的涟漪。“只见庭前千岁月,长在长存。不见堂上百年人,尽总化微尘。”她叹息着,“可谁又能想到,现在,连月亮都无法长存了呢?你看我们——”她无奈地举起刷子,冲许永新笑了笑。

白银熔化,在她们指尖留下闪熠、滑腻的光痕,仿佛她们本就是银铸的女儿,只是表面漆了层人皮,现在就要变回灿烂的金属了。仿佛她们体内有个月亮,正要蜕出她们的骨骸,重新诞生在这无月的人间。她们是月亮的衣裳,月亮的卵,是月亮的子民。

许永新说:“无所谓呀,至少,我们在月亮上相遇了。”唱过那首曲子词以后,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从某座幽闭的牢狱里被释放出来似的,眼睛里充满了光,举手投足轻盈得仿佛能唤起长风。她的生命力都要从歌喉里流溢出来了。

王婵点了点头,灵魂银光飞溅。

“真希望这月亮可以永远修下去啊。”许永新说。

“你真能一直吃这苦?”虽然不记得是第几次听她这样说了,王婵仍然十分不解,“况且,比你在平康坊赚的少那么多,有什么值得留恋呢?”

许永新说:“我倒不指望靠修月就替自己赎身,我只是贪恋这里的自由。”她张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你想,月亮离长安那么高,那么远,没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俗世的条条框框箍着我。就算再苦再累,可被月亮上的风一吹,我就觉得自己能飞起来似的。我喜欢这种感觉。”

王婵笑起来,啧啧几声:“这月亮上的风,我可无福消受。”

许永新好奇地盯着她:“你就不想暂时忘了长安,忘了下面那个世界,彻彻底底地解放吗?”

王婵说:“长安城里,还有我阿娘、我女儿呀。我不是无牵无挂的。”

许永新愣住了,仿佛被掌掴了一样,脸颊泛起红晕,过了片刻,才落寞地说:“也是。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断梗飘蓬。”

王婵一时不知说什么。修月官叫大家休息,她们便默默地往毡帐走去。途中,听见远处有男子吟哦:“日暮惊沙乱雪飞,旁人相劝易罗衣。强来前帐看歌舞,共待单于夜猎归……”王婵听不太懂,直觉是一首悲伤的诗,冷冷的,日暮、乱雪、前帐,不就跟月亮上一样吗?但那个男子却是以一种戏谑、调笑的口吻朗诵出来,然后对毡帐前的一个女人说:“你可真是貌比明妃,命苦也比明妃啊。”旁边的男男女女都哄笑起来。许永新轻嗤一声,说:“哪来的穷措大,酸文假醋的,不知道明妃一去,徒留青冢吗?”

王婵想问问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忽然,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响彻整个月亮。她们抬头,见冥暗的天空中,簌簌地飞舞着无数蝴蝶。血红色的蝴蝶。它们巴掌大,从蟾土的缝隙中逸出,翅膀艳丽得仿佛吸食了人心之血,梦魇一般在月亮上飘旋片刻,便往无边无垠的虚空遁去。

许永新惊愕地喃喃:“那是什么?”她瞪大了眼,似被深深魅惑住了:“这月亮上,不是什么活物都没有吗?”

不止她,几乎所有修月人都被这怪异美丽的蝴蝶惊呆了。有些赞叹连连;有些惊叫着,抱头鼠窜。但蝴蝶并没有攻击他们。它们只是从蟾土的孔洞里钻出,成群结队,血雾弥漫,犹如红艳的飞云,掠过他们,消逝在黑暗尽头、宇宙深处。它们抛弃了月亮,像一个预示,一个征兆。绮靡而恐怖。

王婵淡淡地说:“恐怕是我们修月动静太大,把它们给惊醒了。”

她们望着蝴蝶飞逝,渐渐都看不见了,才继续往毡帐走去。刚进门,就听毡帐里的女人们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王婵听了半天,才吮咂出重要信息:这次修月马上就要结束了。总共才三天。而且,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修月了。

许永新嗓音尖利地问:“为什么?”她突兀得像一支箭镞,颤巍巍地钉在她们争论的靶心。

几人中,年龄最大的老妇斜眼瞥了瞥她,带着一种不满的表情说:“就是没钱了呗,还能为什么?”一个年轻女子附和:“对啊,修月要用那么多七宝,得花多少钱?八万二千修月人的酬劳,又得花多少钱?就算当年明皇盛世,恐怕也是负担不起的吧?何况我们才刚刚从战乱中撑过来,百废待兴啊。”另一个中年女子望了望毡帐外,有些忧虑地说:“而且啊,你们刚刚也看到了吧,那些血蝴蝶?我怕是我们修月伤了阴骘,要遭天谴的。日升月落,岂是我们凡人能插手的?那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的警示。”

许永新面色灰败,喃喃:“不可能,不可能。什么没钱,什么伤阴骘,全是胡说八道!这月亮才修了多少,人间连半点光亮都见不着呢,怎么能停下来?”

王婵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修月官走进毡帐,说:“你们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回长安吧,这次修月算结束了,待会儿来领工钱。”

其他几个女人闻言,都兴冲冲地跟在修月官身后,寸步不离,生怕自己领不到钱似的。许永新跌坐在地上,嘴唇颤抖,半晌,眼中才滚出几颗豆大的泪珠,晶亮得仿佛铁水:“不,不可能,修月不能停啊!停了,我可怎么办啊……”

王婵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想到她竟这样看重修月,之前听她讲起自己多么喜欢修月,多么喜欢待在月亮上,她只当玩话听听,一笑置之。她从未问过,或仔细想过,修月对许永新到底意味着什么。

“永新,你别胡思乱想,修月官都没给个准话呢。我们先去领工钱吧,回长安再打听打听。你听他们风言雾语的,枉口嚼舌,怎么能当真?”王婵温言安慰。

许永新蓦然抬头,抓住她的手臂,像抓着救命稻草:“对,肯定是她们瞎七瞎八地乱说,天子拿出那么多钱修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搜刮了那么多钱财,浪费了,他怎么跟宗室交代,怎么跟天下万民交代?肯定不至于的,不至于的……”

王婵轻轻拍打她的脊背,手指忽然沾到一片黏腻。原来是许永新头发里缠着一只蝴蝶的尸体,已经支离破碎、血肉模糊了。它艳丽的翅膀碎胭脂一样,贴在她指腹上,红得这样冷,这样哀。她愣了会儿,掏出手帕,轻轻将它拭去。

她们领了工钱,被修月官安排乘天梯返回长安。一路上,许永新都像个傀儡,提振她的丝线已经松脱了。修月便是这丝线。王婵不知怎样开解她,只默默地握着她的手,就这样落了地。

刚出天梯,王婵就见鹤毛叟等在外面,满脸焦灼。她疑窦丛生,走向他,问:“鹤伯伯,你怎么到了这里?”鹤毛叟连忙说:“别问,先回去,回去。”许永新听他语声哀厉,也放弃了自己的悲恸,从迷迷瞪瞪中回过神,问:“怎么回事?”王婵只是惊惧地望着她,摇了摇头。许永新惴惴难安,跟着他们去了。

路上,王婵才得知,她在淳和坊的那个家——那座小小的茅屋,被烧掉了。是那个在天梯上偷她钱袋的男人。他不知怎么找到王婵的住处,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就要纵火。柳玉娘在跟他争执的过程中,不慎被推倒,脑袋磕在门槛上,只片刻工夫,便不省人事,现在还没醒过来。小偷终究放了火,这几天响晴,茅草屋呼啦啦就烧了起来。就算邻里街坊很快扑救,可房子还是被烧掉了。所幸小鸾在坊门口跟鹤毛叟下双陆棋,逃过一劫。

许永新惨白着一张脸,仿佛戴了石灰面具,寒声问:“那歹徒呢?”

鹤毛叟说:“已经被抓起来了,关进了长安县狱,说是要五年才能出来。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妻儿因他放火都跑了,只留下一个断了腿的老苍头,恐怕是没钱赔了。”

许永新恨恨咬牙:“太便宜他了,太便宜他了……我要杀了他!”

王婵却没空想那歹徒怎样了,她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回淳和坊。可长安城太大、太热闹了,到处都是车马,到处都是人。那些卖药的、铸剑的、耍幻戏的,那些绣花的、泼墨的、饮鸩酒的,那些残疾的、败落的、刺骨贫的,那些俊美的、富溢的、绮罗筵的……鎏金或锈蚀,光鲜或黯淡,他们各有各的悲喜荣辱,各有各的起落沉浮。谁会在意她,在意这个热地蚰蜒般的女人?她的恐惧与痛苦,就算在心里野火燎原,可露出来的,终究也只是远远的烟气,熏不到他们眼睛里。他们甚至不会为她眨一眨眼。

终于到了淳和坊,王婵似已跋涉千年万年。

茅屋是已经烧掉了,只留下一堆焦土。看不出这里曾住过人,曾容纳过三个女人的七年,容纳过她们的欢笑与泪水。什么都成了一抔灰烬,即使抓在手中,不一会儿,也被风吹散了。她们的七年。

这座茅屋很破,很小,三个人要挤在一起睡。厨房不通风,一煮饭,就满屋子烟气,熏得人流泪。雨天漏水,晴天扬尘,寒天就冷飕飕地进着风刀子。可就算这样,它也是她们的容身之所、立锥之地,是她们在长安最后的依傍啊。可现在,什么都没了,没了……

焦黑的余烬中,有什么微微一闪。王婵如逐火之蛾,疯狂地扑过去,匍匐在地,双手挖掘起来,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过去的生活讨要回来似的。鹤毛叟跟许永新根本无法阻拦。终于,她挖出来了——是她那面铜镜的碎片。它被烧得熔化了,凝结成一块惨绿的顽石,内部透射出星星点点的亮光。王婵把它捧在掌心,忽然感觉它温热起来,慢慢变得铁水一般灼烫。是它封存着的一寸痛楚,要让王婵握在手里,感受它在烈火中爆开、毁灭的痛楚。这痛楚使她剧烈颤抖起来。

鹤毛叟让许永新扶着摇摇欲坠的王婵,走进他的屋子。柳玉娘昏迷在床上,面色苍白如死。小鸾沉默而乖巧地守候着。“阿娘。”她见到王婵,凄楚地呼叫一声,却没有扑进她怀里。她只是瞅了瞅柳玉娘的脸,便像个小小的石狮子,静默地蹲在床畔,一动不动。一点也不是那个活泼的、叽叽喳喳的小鸾了。她真的见识到人间疾苦了。她也永远地失去了童年。

王婵心里一酸,走上前,将她揽入怀中。鹤毛叟说:“找郎中看了,说她年纪大,身子本来就弱,被那么一推,摔到脑袋,恐怕是好不了了,只能姑且吊着一口气。”

王婵坐在床沿,望着母亲毫无生机的脸。忽然有个人凑过来,伸手掐了掐柳玉娘的胳膊。是鹤毛叟的妹妹阿瑶。她头发灰白肮脏,脸上的皱纹不比鹤毛叟少,却口齿清晰地说:“婵儿,你们赶紧着准备丧事吧,我看柳姐姐魂消魄散,是熬不过今天了。以前,我跟着教主,不知见了多少将死之人,都是这样的。”她突然清醒了。自唐若水被处死,她就没有这样清醒的时候。王婵惊诧之余,却更加确信她说的是实情,内心大恸,眼泪扑簌簌地滚落。

许永新木立在旁,愣愣地说:“都怪我。要不是我一时冲动,去指认那个贼,也许他就不会图穷匕见,这样报复你们了,都怪我……”

王婵哽咽起来:“你想什么呢?再怎么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啊!是我自己抓住了那个贼,你帮了我,你有什么错?错的不是施暴的人吗?永新,你要这么想,那我也该怪自己干什么不好,偏要跑去修月,我该怪皇帝有钱没处花兴起这项工程!这不荒唐吗?”

许永新扶着王婵的肩膀,止不住地掉眼泪,无法出声。

这时,柳玉娘缓缓睁开眼,目光迷乱,凝视哭泣的两人。她颤巍巍伸出手,王婵见了,连忙握住,凄切无比地叫了声:“阿娘!”柳玉娘捏了捏她的手,说:“婵儿,你哭什么?我早就说过啦,迟早都有这么一天。迟早的啊。”她看了看小鸾,微笑哀柔:“只是以后,你就要孤零零地养着小鸾了,阿娘是没办法再帮你了,没办法再给小鸾捡橡子,陪她玩泥人儿了……你不会怪我吧?”王婵泣不成声:“阿娘,你说什么呢?你会长命百岁,你会活到自己都倦了,厌了,阎罗王都没心思收你!”

柳玉娘擦掉她的眼泪,目光落到许永新身上,慈蔼地问:“这位小娘子好生面善。”王婵说:“她就是许永新,上次帮我找回钱袋的人。”柳玉娘目光一亮:“啊,是许娘子,我以前听过你唱歌呢。没想到,许娘子不仅歌唱得好,还是这样正直、善良的人。要是我死的时候,许娘子能为我唱一首挽歌,那我即便到了冥府,见了判官,也算面上有光了!”

许永新强笑着说:“柳伯母,您一定会好起来的,用不着我替您唱挽歌呢!”柳玉娘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许娘子,谢谢你照拂我家婵儿,她这辈子啊,一直在吃苦,我没能给她什么。以后,还请你,请你……”她哀哀地凝视王婵,眼角滑落一颗浊泪,定了半晌,手便缓缓垂落,再无声息。

王婵抚着她的白发,无声地啜泣着,悲痛欲绝地想,阿娘,阿娘,你就这么走了,我在这世间,是再也没有阿娘了。小鸾伏在柳玉娘臂膀上,撕心裂肺地哭起来。鹤毛叟双手背在身后,转过头,不看她们,身体微微颤抖着。阿瑶婶找出一串白石念珠,握住死者的手,喃喃念诵不知名的经咒。

悲哀痛苦如海,许永新幽幽开口,唱起了陶渊明所作的《挽歌》。歌声仿佛一枝苇秆,轻轻浮动起来,悠悠荡荡,渡着所有人:“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在鹤毛叟与许永新的帮助下,王婵办完了柳玉娘的丧事。兄弟姐妹都没来参加葬礼,她早已料到。乱世中人,自顾不暇,活下去就已花费了所有力气。她不怪他们,或者说,没力气怪。她内心变得铁石一样。若说有一点不甘或怨愤,那就是她没想到,死亡会这样仓促,这样草率和无谓——柳玉娘本来还可以再活个好几年的。

亲戚中,只有舅舅柳三郎来吊唁。他扛着二十升米,并一个包袱,一起交给王婵,说:“婵儿,这是你舅妈收拾出来的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些零钱,你们房子都烧没了,就先收下,救救急吧。我们也穷,拿不出更多的……”话未说完,王婵就拉着小鸾跪在他面前。“舅舅。”她哽咽着,“谢谢你。”但她也明白,舅舅家是不可能去投奔了。柳三郎满脸歉疚,拉起她,拍了拍小鸾的头,长叹一声,便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虽然一切从简,但这场丧事还是花光了王婵所有积蓄。许永新说:“我在平康坊的住处虽然不大,但还可以多住些人,不如你们到我那儿安顿几天吧。我……我总想为你们做点什么。”听了这话,王婵麻木的脸孔露出一种难堪的神情,让许永新像被麦芒刺了一下。王婵马上说:“永新,你不要见怪。小鸾还小,怕是不能去平康坊那样的风月场所。我一个寡妇,倒是无所谓的。”

鹤毛叟说:“你放心,小鸾就暂且养在我家吧,她人小,不占地。现在阿瑶也清醒过来了,我省事许多。”

王婵略感宽慰,点了点头。她内心无序而杂乱,像被劫掠过的箱笼,不知如何清理,更不确定自己此时有没有余力照顾小鸾。这生活已经不是她的生活了。

小鸾依着阿瑶婶的手臂,对王婵说:“阿娘,你就跟许姨去吧,不用担心我。”她体谅的眼神令人心酸。

王婵带上柳三郎给的几身换洗衣服,跟许永新进了平康坊——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这个风流薮泽。空气里飘漾着浓稠的花香,不知是梅花还是水仙。到处都是恰恰莺声。这里季节混乱了,有一个肮脏、黏腻的春天,主宰此地,盘踞不去。平康坊与东市为邻。东市万商云集,有货财二百二十行:笔行、印刷行、书行和乐器行等,店铺则有万余家,鳞次栉比;其间来往之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许多达官显贵也在东市置有豪宅。它们的热闹如沸水,流泻到平康坊来了,使这里总有种炎雾般的氤氲,人人耳迷目眩。平康坊北侧的崇仁坊,靠近尚书选院,全国各地的应选士子都旅宿附近——他们到了长安,没有其他消遣,就相约来平康坊寻欢作乐,更使这里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许永新带王婵进了平康坊北边的鸣珂曲。一个很大的院子,种了芭蕉、海棠和水竹,这个季节都凋萎了,地砖上落满枯叶,沙沙作响,久已无人打扫的样子。东南角有一座假山,假山旁边摆一只大鱼缸,几茎残荷兀自挺立着,苦等冬天的第一场雪。许永新住西厢房,以竹篾编墙,隔出两个房间。她让王婵安心在这里住下,只要按时交钱,假母没事不会来打搅她。有什么赴宴的活儿,科头也会前来通知,她们还算平易近人,不会故意为难她。

“你快歇会儿吧,这几天,恐怕是一个好觉都没睡。”许永新扶王婵躺在床上,“我去打探打探假母那边有什么吩咐。”她叮嘱了几句,便关上门离开。

王婵心里有千滋百味,可一挨到枕头,人便沉沉睡去。她太累了,这几天,仿佛耗光了她以后的几十年。醒来时,已是深夜。许永新坐对青灯,看一本书。案上放了一只水晶钵,里面盛了清水,映着冷焰,滢滢漾漾,仿佛一钵无情泪。水面漂着几朵梅花,清芬霭然。许永新翻久了书页,便将手指在水钵里浸浸。她的指尖闪着清湿的水光。

“你还不睡?”王婵问。

“我在看曲谱呢,好久没什么新歌让我唱了,我就想自己研究研究,写个曲子出来。”许永新说。

“那我要当你新歌的第一个听众。”王婵说。

许永新眯着眼笑:“好呀。”屋顶和墙壁洄旋着水晶钵里发出的幽光,涟漪似的,一层层淹满整个房间,静如深河,让人恍惚觉得,一生都在这样粼粼的流波中过去了。

她看了大概一刻钟,想是累了,便伸了个懒腰,把灯吹灭,躺在王婵身边,沉默半晌,忽然在黑暗里说:“王婵,你真的不怪我吗?要不是我抓小偷时,做得那么不留余地,恐怕他也不会如此受刺激。”

王婵叹了口气:“永新,我都说了,这不是你的错,只能是那个男人的错。你平时那么清明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里就犯糊涂呢?”

许永新尴尬地笑了笑:“我害怕亏欠别人嘛,你……”王婵打断她:“你不欠我什么,只有我欠你。”这回轮到许永新叹气了:“那就别说了,我们是朋友,没什么欠不欠的。”王婵说:“嗯。”

房间慢慢安静下来,沉淀出一层幽蓝。外面有些昏蒙的夜光,将芭蕉枯死的影子映在窗上,像一个垂头聆听的女人,蕉纱是她散乱的额发。这样的寂静渐渐胶滞,盐沼似的腌着她们。过了半晌,许永新问:“你还会去修月吗?”“当然了。”王婵不假思索地回答,“就算一间茅草房,也得花钱来盖啊。”许永新满足地叹息着,喃喃:“希望我们可以永远一起修月。”王婵有些累了,催促:“快睡吧。”

许永新嗯了声,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王婵睁开眼,凝视黑暗,清醒得像一根玉簪,适合插进谁的发髻里,插进谁的脖颈里。而不是在这错位的地方。她不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她只知道,没有什么能让她期待了。世界只是一件寒碜的、即将破碎的饰品。砗磲,或者珊瑚,有什么区别呢?没有什么可以永存。她想到许永新的名字,不禁笑了笑,有什么能够永远如新?

厢房门被推开了,王婵整个人一激灵。原来是跟许永新同住的妓女。她带了个男人回来,到了竹墙隔壁,躺下,两人嘻嘻哈哈的,说着醉言醉语,不一会儿,传来衣物的窸窣声,然后是床榻的吱吱嘎嘎,以及粗浊的喘息。王婵面红耳赤,推了推许永新,她却岿然不动。真不知道她怎么睡得着的。不知过了多久,那响动终于消停了,王婵的意识也模糊起来。

睡梦中,许永新的手搭在她胸脯上,像一个孩子,嘴里呢喃着什么。王婵闻到她头发散发出的丁香花的芳馥,心想,住在这平康坊,不用脂粉油膏什么的,身上都会被熏染出一股暗香。接着,她满怀愧意地想到小鸾,想她在鹤毛叟家住得好不好,会不会彻夜啼哭……睡意霪霪,如梅雨时节粉墙渗出的绿痕,怯怯染上指尖,将她覆盖成一尊青苔满面的石像。她微微侧身,搂着许永新的臂膀,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们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许永新草草洗了把脸,赶紧带王婵出门。“假母以为我还在修月呢,从前修月都要五六天,这次三天就完了,刚好多出几天可以打发。我们去曲江吧!”许永新兴冲冲地说。

王婵点了点头。虽然她急着解决自己的生计问题,但也不忍扫兴。起身时,余光瞟了瞟隔壁的房间。那里已没有人的踪影了。她有些如释重负,又有些失落地松了口气。

已是深冬,曲江池几乎快结冰了,水面一片伤心碧。池畔的垂柳枯黄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像老妪的头发,无人来挽。游人稀疏。寒烟暝暝。几只雪白水禽扑剌剌地振动翅膀,往远天的冻云飞去。空气里凝积着一种灰寂的氛围,仿佛是另一个长安,隐藏在那个繁美表面之下的,低温、涩黯的长安。

“还是春天的时候比较好看。”王婵随手摘了一片柳叶,凝视上面黑花般的癣痕,感慨,“三月三上巳节,又热闹,风景又美。现在什么都没有。”也许,这才是属于她的长安。那些热闹,从此与她无关了。

许永新不同意:“你不觉得这样萧瑟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吗?我就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那么嘈杂、繁乱,都没办法静心赏景。”

王婵笑道:“你那是经历的繁华太多了,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可是从没见识过烈火烹油、锦上添花呢,连雪中送炭的都少。这样萧瑟的景致,我们欣赏不来,只会担心这个冬天挨不挨得过去。”

许永新咂了咂嘴:“好啦好啦,我的王娘子,放下你的苦大仇深吧,哪怕一天也好。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呢。”

王婵说:“你皇宫都看厌了,还在乎这小小的曲江池?”

许永新沉默了会儿,说:“王婵,你知道吗?平康坊从东走到西,是六百五十步;从南走到北,是三百五十步。你知道淳和坊是多少吗?”

王婵摇了摇头,却也明白她的意思了。她被锁在平康坊中,像金丝雀被锁在鸟笼中。哪怕这是一个再精致不过的鸟笼。

她们逛完曲江池,在慈恩寺听了会儿老和尚讲经。老和尚讲到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一则传说:天竺摩揭陀国的一座寺院中,僧侣们修的是小乘佛教,他们可以食用“三净肉”,即非亲眼所见、非亲耳所闻、非亲手所杀的动物之肉。某天,时至正午,寺中食物短缺,一位僧人正在经行——一种类似于散步的修行方式,抬头望见天空中有群雁飞翔。他便开玩笑说:“今日僧众的斋饭不够,想必菩萨是知道的。”话音刚落,一只大雁便从雁群中坠落,摔死在僧人面前。目睹此景,这位僧人既震惊又悲痛,立刻将此事告知了寺院中的其他僧众。众僧听闻此事,无不为之动容。他们感叹:“如来佛祖随机设教,引导众生。我们固守小乘教法,实属愚钝。这只大雁以身殉道,正是对我们的明示与劝诫。我们应当彰显它的大德,并将其事迹流传后世。”于是,僧人们决定就地建立一座佛塔,将这只舍身的大雁庄重地埋葬在塔下,以纪念它的义举。从此,这座佛塔便被称为“雁塔”。

许永新听得入了神。王婵凄然一笑,说:“我住的雁妇曲,也有个类似的故事呢。”便把雁妇那个故事讲给她听。

许永新眸中闪烁着洌洌的光,叹息:“这两只雁,都是幸福的。一为情死,一为道死。不像我们尘世中的大多数人,只是不明不白地死。”

王婵有些不忿,说:“那又怎样呢?无论为情为义,为名为利,死就是死。我并不觉得死有什么高贵低贱之分。我也无法歌颂任何人、任何动物的死。”她内心酸楚,想到柳玉娘。这些宗教故事,总想把死亡附上一层暧昧的光彩,一种明亮的意义。可是,王婵知道,死就是不存在了,就是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无法挽回了。这个世界,永远留下了一个空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填补,就像她们修复不了那个死去的月亮。

许永新愣了会儿,才说:“王婵,是我冒昧了。我不该这么轻巧地以己度人。我总想着,死亡可以很有意义,可以很美,却忘了……就像你说的,死就是死。”王婵垂下头,默默无言。

她们离开寺院,经过永安渠边,买了两碗蜜姜,边走边吃。这种小食是从杭州传过来的,煮熟的姜丝用蜜浸泡,吃起来甘甜中带点辛辣,很是驱寒。接着又去西市吃了羊肉索饼和糖铺子里的乳饧,在干果行买了波斯枣。一天就这样悄悄过去了。虽然没有太阳,但这种微阴欲雪的天气,也有一种黯淡的宁谧。回到平康坊时,许永新意犹未尽:“哎,下次能这样出来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真烦人。”

“终有一天你会自由的。”王婵说。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说辞多么虚伪,多么无济于事。

许永新并不拆穿她,说:“我们来做‘灵沙臛’吧,最近刚好到了一批新产的米。”

所谓“灵沙臛”,是把白马豆煮软、捣烂,用纱网滤过几次,制成非常细腻的豆沙。然后把吴兴的糯米蒸熟,捣成糍糕,以豆沙为馅,掺入蔗浆,再蒸一次。糍糕软弹,豆沙香软。满口清甜,令人齿醉。

王婵跟许永新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又是生火又是找笼屉,终于蒸好十几颗灵沙臛,两人就着峡州的芳蕊茶,吃了许多。

许永新拍了拍肚皮,说:“再也吃不下了,这糯米本来就不易消化,再吃我们都要变成猪了。”

她们闲坐着说笑了会儿。暮鼓的余音里,黄昏悄悄地笼罩长安。许永新游玩了一天,觉得自己满身风尘,就去洗澡。出浴后,让王婵帮忙梳头发。她们坐在月牙凳上。落叶灿烂,仿佛金箔。冬天的小院,被浓酽如桑葚酒的暮光淹没,浮动起一股苍翠的湿润。来自石头、芭蕉与枯荷的湿润。湿气缠在许永新水漉漉的发梢,像一朵朵透明的小冰花,瑟瑟绽放。她的头发是一匹黑缎子,是天女织出来为自己缝制婚服的缎子。王婵手持犀角梳,把她的长发从头梳到尾,每次梳齿咬过发梢,都感觉那些小冰花在手掌心轻轻碰了一下,缩了一下。她的心也变成一朵小冰花,微微地甜,满布淡青色的裂痕。但这裂痕并不使她疼痛,而是感觉怅然,有种清软的凋零之感。

王婵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慵懒地度过一天了。她想,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但她也心知这是奢望。

今晚,她们终究没有获得清甜、彻底的睡眠。半梦半醒间,王婵听到院子里传来怒气冲冲的呼喝。她连忙爬起来,许永新也醒了,两人正疑惑时,门被砰然撞开。一个遍身罗绮的胖妇带着两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胖妇叉腰,指着许永新的鼻子,痛骂:“好你个许合子,我念在你是宜春院的旧人,养尊处优惯了,所以并不怎么难为你。你不想卖身,我就不让你卖;你不想赴宴,我也尽量迁就着你。就连你要去修月,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赔了家当来惯你纵你。你可好,不给我赚钱不说,现在偷偷摸摸回来都不告诉我一声,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当我这个假母是谁?!”

她愤怒地瞪着眼,浑身赘肉都在帮她完成这个愤怒,让人疑心它们各有各的愤怒,会把她愤怒地撕碎。过了片刻,她终于平衡住赘肉的汹涌,扬了扬眉,示意大汉抓住许永新:“周大人说要买断你,每天给五百文,那么好的待遇,你还寻死觅活地不答应?今天我就直接把你给扭送过去!”

许永新挣扎着,尖叫起来。

王婵咬了咬牙,战战兢兢地挡在她身前,冲那两个大汉说:“你们怎么这样?还能强迫人去卖身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这么正气凛然的。许永新,难怪你对那些老爷少爷丑的俊的穷的富的,瞧都不瞧一眼,原来是这样啊。”假母脸上露出一个猥亵的讥笑,“小娘子,你拎拎清楚,这许永新的卖身契,可是在我这儿呢,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这,才是王法!”

许永新被大汉撕扯头发,扭曲地仰起脸,说:“你别动她,她可是身家清白的良民,你动她才是犯了王法!”

“嘁,你这个婊子,还有良家妇女做朋友,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你以为老娘会信?”假母挑了挑眉,恶狠狠地狞笑起来,“把这女的一并捆了,送去给周大人,就说是当个添头,给这几天的怠慢赔罪。”

大汉得令,一个继续按住许永新,另一个就来拉拽王婵。

王婵紧咬牙关,身体曲成弓形,想着跟他们拼了。可手腕一被大汉拈住,便觉得自己成了根菟丝子,软软的,毫无力气。她拼命踢蹬大汉的腿,却像踢在岩石上,不痛不痒,反而惹来他一阵宽容的哂笑,犹如逗弄小狗小猫。她涨红了脸,急怒攻心,一脚踢中大汉裆部。大汉吃痛,咧嘴咒骂着,左手提起她,右手狠狠扇了她几个耳光。世界轰地熄灭了。王婵几乎晕了过去,脑袋嗡嗡作响,满眼金星乱蹦。

许永新尖叫:“你们疯了,你们疯了!我都说了她是良家子,她是淳和坊的住户,她跟淳和坊的坊正鹤毛叟是亲戚,你们不信就去问问,你们真不要命了,真敢这样?!”

假母见她凄厉如鬼,声声泣血,说的恐怕是实情,便翻了个白眼,干咳一声,说:“那就把这女的丢出坊去。许永新,你给我老老实实地伺候周大人,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许永新头如蓬草,泪流满面,哭求:“我去,我去就是了!你放开她,让我好好梳妆打扮一下。这样过去,周大人又怎会付钱呢?”

假母朝她脸上啐了一口,对大汉说:“你们好好看着她,别让她耍花招。”临走前,又深深剜了王婵一眼,冷笑着:“小娘子,这平康坊,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许永新啊,也不是你该结交的人。”说着,便施施然出了院子。

许永新见她离开,略略平静下来,握住王婵的手,说:“你快走,快回淳和坊吧。我有空再来看你。”她强笑着,声音颤抖凄哽。

王婵脸颊热辣辣地疼,头脑一片空白,忘了该如何说话、如何动作。在假母那恶毒、威逼的笑容面前,在两个大汉绝对不可反抗的拳头面前,她终于幡然醒悟,为什么许永新那么想离开平康坊、那么想去月亮上。她见识到自己永远无法触及的一种生活了。“永新,你出了平康坊,就来找我。”她愣愣地回握许永新的手,想不出其他话,只能这样浮浅地安慰。许永新含泪点了点头。

王婵在大汉淫秽的目光下穿好衣服,收拾东西,失魂落魄地逃出平康坊,走在长安道上,见到那些跟她一样平凡普通的人,跟她一样挣扎求存的人,才终于感觉回到了人间。太阳升起来了。它比月亮更艳,更亮,让尘世一切阴暗都无所遁形。身体的痛楚渐渐消退。她脸颊的淤青被晒得烫烫的,内心充满明晃晃的绝望,为自己的逃脱、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羞耻。可她无法拯救许永新啊。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太阳只是缓缓行至中天。

许永新没有来找她。一天,三天,七天。半个月。王婵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几次想去找她,走到平康坊的坊门,听见那些妓女娇俏的笑语,以及男人粗豪的谩骂,就再也不敢举步,只得颓然而返——那是她不敢涉足的深渊。此时,她也开始怀念修月。在月亮上,她们过着另一种生活,跟长安城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们没有如此巨大的鸿沟需要跨越。

日子就这样慢慢流逝了。她借住在鹤毛叟家,每天卖酒、卖醋、卖胡粉,想早点租下一间房子,让自己跟小鸾安身。可现在的物价,跟安史之乱前可说是天壤之别——朝廷为了筹措军费,弥补国库亏空,发行乾元重宝。这种虚值大钱,一枚可以当十枚开元通宝使用,钱币本身的重量与官方定价差距甚大,商户为避免损失,纷纷提高商品价格,货币急剧贬值。百姓也将开元通宝收藏起来,不愿使用,市面上充斥着劣质的虚值大钱,进一步加剧了货币贬值,以至于以前东西两市一文钱可以买五枚的鸡蛋,现在要二十文钱一枚,以前几十钱一斗的米甚至涨到一斗七千钱。有些人冒着被杀头的风险,都要跑去鬼市买米。其他更是不敢想了。

小鸾懂事多了,总是帮她做力所能及的杂活。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雀跃的闪光了。她终于懂得了世事,稚嫩的脸上过早地出现了成熟而苦涩的神情。王婵不知是喜是悲。

长安在慢慢恢复,如一个瘦骨嶙峋的久病之人,终于长了些血肉,有了些肌腴。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连月亮都增添了一丝光彩。人们望着那点微乎其微的幽光,为之欢欣雀跃,不断要求加快修月进程。他们想要一个明月昭昭的夜晚。

再次见到许永新,就是在月亮上。

这次修月距离上一次,已经过了两个月。两个月,六十个昼夜,七百二十个时辰——它们漫长得像一片荒野,足够她们的思念野火燎原,又结出新的草籽。新的毁灭。

许永新这次居然穿上了女装,洁白的短襦和长裙,像拜月教徒的妆扮。王婵发现,她很巧妙地用胡粉掩饰了脸颊上的淤青。发现这一点,她几乎要落泪,满心酸楚地问:“永新,你还好吗?”明明知道她并不好。

许永新无所谓地笑笑:“老样子罢了。只要能来修月,我就满足了。最近周大人来得勤,但又不肯给我赎身。假母不想放我出来修月,可我把周大人伺候得浑身舒泰,吹了吹耳边风,他帮我说话,假母就没辙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如深夜老鸹的啼叫。“你的嗓子怎么了?”王婵诧异地问。许永新垂首良久,像个羞涩的新娘,半晌,才哀酸地笑了笑,冲王婵张开口。她嘴里黑漆漆的,舌头一片焦烂,仿佛被烧过似的,令人不忍卒睹。“这是怎么回事?!”王婵惊惧失声。

许永新转头,凝望远处忙碌的修月人:“假母说,是唱歌害了我,让我不能遗忘过去。唱歌就是我的病。她为了治好我,叫来那两个男人,捏开我的嘴,把一块烧红的热炭塞了进去。我的舌头,我的喉咙,都被烫坏了。”她抓住王婵的手,微微颤抖着:“王婵,我是再也无法唱歌了。对不起。”

“天哪!”王婵虽然极力忍耐,可眼泪还是夺眶而出,“永新,怎么办,怎么办啊……”

“将就活着吧。人这一生很短的,忍忍就过去了。哎,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好好修月吧。”许永新抚着喉咙,吃力地说,像吐着一颗颗炭渣,面上却渐渐泛起一种孩子的稚气,“我可不忍心浪费这样自由的辰光啊。”

王婵抽泣着,胸口起伏,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这次,她们被分配到琥珀区。琥珀有黄昏一样的光泽。无数个凝结的黄昏,用来修补月亮,修补夜晚。它们是李白在芙蓉园内云想衣裳花想容的那个黄昏,是杜甫死在湘江之上风雷惊动的那个黄昏,是唐玄宗在马嵬驿做下生死决断的那个黄昏……无数个人间黄昏,终究是没有一个,能真正地属于她们,能让她们并肩坐在冬天的小院里,安闲地梳一梳头发。

“要是我们可以被琥珀裹住就好了。”许永新手持玉斧,劈斫琥珀,消沉地说,“永远停留在这里,停留在此刻。”

王婵附和着点了点头。但她心底无法相信。她早已看透了岁月的真相。岁月,就是慢刀割肉罢了。一刀刀割去她们的青春、朱颜、黑头发,也割去她们的梦想与热情,徒留一堆白骨。琥珀停留在此刻,封存的只是刀锋的寒芒,跟她们这些慢慢腐烂的鱼肉有什么关系呢?要把她们的痛也凝结千年万年,永不消逝吗?世界伤她,害她,可就算这样,她却还抱有无数美丽的幻想。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她醒过来,又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呢?

王婵一边痛苦地深思着,一边挥舞铁铲,奋力掘地。咯噔一声,铁铲卡在蟾土中,一时拔不出来。忽然,她感到大地在隐隐震颤。这震颤通过陷入蟾土的铁铲控制了她,使她身体左摇右晃,使不上力,被卷进一种强烈的晕眩。随后是越来越恐怖的声响,从月心深处涌出,仿佛是咆哮,是风暴的胎动。她心里一阵恐惧,连忙丢了铲子,向许永新望去。这时,修月官仓惶无比地跑来,冲她们吼叫:“快去天梯,快去!月亮、月亮要塌了!”

月亮要塌了?这是什么意思?

许永新面色惨白,眼睛成了两颗干涸的石头,钝钝的,没有丝毫反光。随即,她们更真切地感受到了将要面临的灾难——月亮越来越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喘息,在分娩。它要分娩出另一个月亮。没有光芒的月亮,死的月亮。蟾土分崩离析,袒露出深深的罅隙,里面涌动着血红地火,喷吐长舌,就要钻出来了,就要吞噬他们了。那些七宝——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都剥离了,破碎了,熔化了,变成闪烁的尘埃,飘逝在黑暗中。徒劳啊,真是徒劳啊。

“永新,我们快走吧!”王婵拉起许永新的手,却发现她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冷得可怕。

“永新!”王婵几乎是凄厉地叫着。许永新这才转了转眸子,惨然一笑,带着静悄悄的疯狂,艰涩地说:“王婵,我现在是没法再唱歌了,但其实,我跳舞也很好看呢。当年在内教坊,我也经常给明皇跳舞,还是健舞哦,它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她说着,挣脱王婵的手,旋身一袅,裙摆绽开。她像一朵昙花绽开在这死月亮上。

“昔有——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许永新以手中玉斧为剑,一边舞蹈,一边高歌,全然不顾抱头鼠窜的人群和急剧坍塌的月亮。她的声音粗嘎得可怕,仿佛地狱里恶鬼的惨叫。她不再是那个一曲千金的许永新了。“永新,我们快走吧,什么都回长安再说!”王婵躲避着纷乱的人群,想抓住许永新。可她身姿翩然,如松阴白鹤,石泉冷月。她有最轻盈的羽毛,最朦胧的光晕。明亮的阴暗,冰冷的温暖。她忘情地舞着,舞着,渐渐靠近一处悬崖。

一舞长绝。许永新迎风而立,白裙翻飞,衬得她如月宫仙子,如神庙里没有五官的巫女。她回身,面对王婵,深深一礼,几乎带着一种不被宽容的快乐,凄眷地说:“王婵,谢谢你,谢谢你跟我在月亮上相遇。”说完,她便转头,没有丝毫犹豫,朝悬崖下纵身一跃。

那是无尽的虚空,无尽的深渊。那是日月星三光都挽救不了的残蚀。只一瞬间,许永新便被吞没,她的白衣如冬天的最后一片雪,消逝在汪洋般的黑暗里。

“许永新!”王婵撕心裂肺地大喊,猛扑过去,指尖刚刚触到许永新的衣袂,它却如纤软的雨雾一般流过了,甚至带着一种嬉戏的轻盈——她只抓住悬崖上的一块石头。许永新永远地逝去了,像一抹霜痕,消融在她指尖。什么都没留下。她小小的冰花。

“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呢,快去天梯啊,还要不要命了!”修月官不耐烦地催促着。见王婵只是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痛哭流涕,他咒骂着抓住她的臂膀,将她拖拽起来,汇入汹涌的人群。

怎么上的天梯,王婵是完全不记得了。她痴痴地望向窗外。月亮还在不断崩毁。无数碎石从天而降,砸在天梯顶上,发出轰轰声响,狂暴如骤雨。所有人都挤在一起,互相拥抱着,老鼠般瑟瑟发抖,祈祷天梯的钢索不要断裂,祈祷月亮不要在他们落地之前就崩塌殆尽。

他们终于回到了长安。修月人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逃离天梯。王婵被挤出来,愣愣地站在人潮中,回头望向天空。不知为何,此刻的月亮特别明亮,能清楚看见它表面的岩层一点点脱落,坠入黑暗。它的山脉与深谷,她跟许永新曾经一起走过的山脉与深谷,都消失了,变成无意义的渣滓。消失了。那些七宝,那些肃宗向回纥借来的巨资,那些修月人苦心经营的装饰,在夜空中闪闪发亮,如同无数灿烂的蝴蝶,只飞翔了片刻,便永久地沉沦,沉沦。好美的毁灭。

无数修月人瞠目结舌,望着月亮缓缓剥蚀。像一块糖,被吮化在黑夜的唇齿间。像一只纺锤,缠在它上面的金丝银线一层层地松脱,断裂。渐渐地,月亮剥蚀得只剩一颗暗红的心脏,如同一只濒死之眼,寂寂燃烧着,不眠地凝视着。不一会儿,连这颗衰老的心脏也熄灭了。月亮永远地逝去了。它死了。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失声痛哭,有人笑得浑身发抖,朝天空呐喊:“若水,若水啊,救救我们的月亮吧!”王婵不知道他们在疯狂什么。

她转身离去,走向荒野。她没想过自己在往哪儿走,仿佛是走在梦里。仿佛自己走成了一个梦,要走向某个人的脑海。而那个人早已不会做梦了。清醒过来时,人已回到淳和坊。小鸾在坊门口等候,见了王婵,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抱住她的腰,轻声说:“阿娘,听说月亮消失了,是真的吗?”

王婵听见天空传来轰雷般的鸣响,不断爆发,扩荡,无止无休。她如闻仙音,半眯着眼,陶醉地聆听了会儿,才说:“没有啊,你看——”她冲小鸾亮出自己掌心的岩石。那是一块灰色的石头,形状有些像心脏。灰暗的心脏,烧成灰烬的心脏。王婵紧握着它,握了一路,掌心被划破了,鲜血将它濡湿。

“这是什么?”小鸾问。她的眼睛不再清澈,跟这块石头一样是浅浅的灰色。她努力假装好奇,掩饰自己对母亲的担忧,以及不耐。

“这就是月亮啊。”王婵凝视这个快速长大的女儿,忽然痴痴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簌簌滑落:“这就是月亮的碎片啊。小鸾,你终究是见到月亮了。它很美丽,对不对?”

她是抓住了月亮的碎片。可她灵魂最宝贵的那部分,却永永远远地葬在了月亮里,再也无法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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