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又见沙枣红
来源:文艺报 | 马学全  2026年01月30日16:24

深冬时节来到村庄,眼前出现几棵沙枣树,在瑟瑟寒风中轻轻摇曳。枝头红艳艳的沙枣,宛若一串串珍珠玛瑙,给萧瑟大地平添了一抹暖色。摘几颗沙枣投进嘴里,轻轻嚼几下,一股涩涩的酸甜味弥漫口腔,不由得想起多年前在家乡打沙枣的情景。

沙枣树,是河西走廊最常见的树种之一,因其耐寒、耐旱、耐碱、耐贫瘠、耐风沙而广受青睐。我家屋后也有几棵沙枣树,每到秋天,沙枣缀满枝头,掩映在银灰色的树叶中,看着让人眼馋。小时候,我们最喜欢跟着父亲打沙枣。父亲站在梯子上,用木棒敲打树枝,挂满枝头的沙枣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掉下来。我和妹妹或手提篮子,或端着小盆,蹲在地上捡沙枣。最享受的是沙枣雨落在身上的那份惬意,像许多小拳头在轻轻拍打,很舒服。有时候,我们会在平坦的地方铺一块塑料布或者床单,待沙枣落下后,提起布单的四个角,轻轻一抖,再拣去混杂其中的树叶和碎枝,剩下的都是沙枣。

长大后,上树打沙枣的人换成了我。每年深秋,我们全家人都一起打沙枣,这也是一项集体劳动。年成好的时候,我们能收获一蛇皮袋沙枣。母亲慷慨,常把新打的沙枣送给城里亲戚尝鲜。沙枣不管结多少都不打干净,总要留一些在树上,给麻雀、喜鹊等留鸟当过冬的粮食。没有人硬性要求过,但大家都坚持这样做,似乎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沙枣成熟后,要么红艳艳的,要么黄澄澄的,色泽看着鲜艳,味道却有点涩,但它仍是我童年记忆里的美味。我的口袋里经常装着一把沙枣,上学路上,课间活动,掏出几颗当零食,别提有多惬意。在我的家乡,沙枣的吃法多样,沙枣馍、沙枣面烧壳、沙枣面油饼,怎么做都是一道美味。还有一种吃法挺奇特,叫沙枣面拌汤,将洗净的沙枣放进面粉里,边淋水边用筷子搅拌,待每一粒沙枣都被面粉包裹成小圆球,水开后再倒进锅里煮熟,掀开锅盖的一刹那,一股香甜味弥漫开来,刺激着人的味蕾。酸酸甜甜的沙枣面拌汤,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稍显麻烦的是,吃的时候需要耐着性子把沙枣核一个个吐出来。

家乡多风沙,也多沙枣树。村里的房前屋后,地埂上、沟渠边、田野里,随处可见沙枣树的身影。端午节前后,沙枣花盛开,点缀在银灰色树叶间的喇叭状碎黄花,相貌不起眼,香味却浓郁。沙枣开花时节,村庄里到处花香弥漫,引来蜂蝶飞舞其间。折几枝沙枣花回家,插在水瓶里,满屋馨香,连做梦都是香的。

沙枣个头小,皮薄瓤也薄,怎样把沙枣瓤从核上剥离下来,母亲有个好办法。她把沙枣洗干净,放在筛子里晾干,戴上手套用手搓,反复搓几次,沙枣瓤就从核上脱下来了,粗中有细,像掺了麸皮的面粉。沙枣面掺上白糖和碱面,上锅蒸透,便是做沙枣面烧壳、沙枣面油饼的原料。脱完瓤的沙枣核,家乡人也巧妙地利用起来。洗净核上的残瓤后放锅里煮软,用针线串起来做成门帘,宛若一串串褐色的珍珠,挂在门上便是一件精美的装饰品,还能挡蚊蝇。

母亲用沙枣面做的美食温暖着我的记忆,也是我难解的乡愁。进城求学那几年,每次我从家带来沙枣馍、沙枣面烧壳、沙枣面油饼,都会被室友争抢。参加工作后,好多年不曾打过沙枣,但看到沙枣仍倍感亲切,它承载了我青少年时期的诸多美好记忆。

我家屋后的沙枣树都是父亲亲手种下的,树高八九米,主干已粗壮到两人才能合抱。枝干虬曲盘根错节,皴裂的树皮沟壑纵横,宛如岁月雕刻在老人脸上的皱纹。秋天沙枣成熟后,母亲就会拿根长杆,站到树下敲一些沙枣下来,做我们爱吃的美味。

近些年,村里的年轻人陆续进城,满村子的沙枣成熟后也没人打。过年回村,看到田野里一棵棵缀满果实的沙枣树,好像一个个满载而归的游子。成群结队的鸟雀,呼啦飞到这棵树上,呼啦飞到那棵树上,欢快地啄食着沙枣,不时发出叽叽喳喳声,仿佛在评论着大自然赐予的美味。

沙枣树不用施肥,无需打农药,连剪枝都不需要,只要有阳光,有水分,就能长成大树,为庄稼遮挡风沙,为路人提供荫凉,默默无闻地守护着村庄。不管有没有人在乎,它都会在夏天如约开花,在秋天结出丰硕果实。沙枣树是村庄里的原住民,村里的人一茬茬来了又走,只有沙枣树始终坚守大地,把自己活成村庄固定的风景。

(作者系甘肃省酒泉市新闻工作者)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