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体育官方ios》2026年第1期|程天佑:亲爱的阳台

程天佑,2001年9月生于北京,现在美国纽约工作。少年时代起在《北京青年报》《北京文学》《中国校园文学》《中华读书报》《海外文摘》《新民晚报》《雨花》《读者》等报刊发表作品。多次获征文比赛奖。17岁时出版188体育官方ios集《青年与花》。
亲爱的阳台
程天佑
在阳台上
我读的大学采用了老式欧洲大学的模式,像《哈利·波特》那样,将学生们按照性格特点分在很多不同的学院——在美国本科名校中,保留这样设定的学校已经不多了。同一个学院的学生们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彼此熟悉,也产生集体意识。学院之间则有各种各样的比拼,诸如篮球、足球、橄榄球等体育比赛,还有学校最有名的Beer Bike,一直到各类派对。学院之间也会有很多特殊的感情,比如我的学院Sid和Martel是姐妹学院,二者分别坐落在学校的最南端和北端,却经常一起举行活动,也一起“抗敌”,比如说一起调侃某个学院。
Sid紧挨着最南边的停车场,对面就是医疗中心和精神病院。我的好朋友X喜欢在楼下抽烟,经常遇到头发脏乱、神色憔悴、穿着病人服的老头老太太过来要烟。有的手里会攥着皱巴巴的一元美金,有的干脆空着手。如果不给,大多数人也并不会怎样,但我也亲眼见过有几个向X讨要没熄灭的烟头,而X一般会多给他们剩几口。
Sid的一层是一片公共活动区域,有很多桌子和一个小舞台,我们一般都在这里吃饭。如果遇到谁过生日,会有人喊一句“Hey Sid”,大家便回应“Hey What”,他会接着说“It’s xxx’s birthday”,然后大家一起为寿星唱生日快乐歌,氛围颇好。一层还有快递室、乒乓球台、小剧院——经常有人在里面演出,我们也会在这里举办派对。沿着白色的楼梯转到二层,墙壁上有学生们的涂鸦,还有一块每月都更新人名——这个月份过生日的人的区域。二层以上是住宿区,有洗衣机和烘干机,几个自习室,一个台球厅,一个大露台,一个公用厨房,里面带着小阳台。台球厅是我第二爱去的地方,刚到美国那年一度在这里称王称霸,引来其他学院的各路豪杰点名挑战。第一爱去的,是厨房里的小阳台,最多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
因为大二才到学校,为了补上欠缺一年的社交生活,也遵循为了解美国语言和文化而选择这所大学的初衷,我和X在刚到的时候几近疯狂地社交。或直接坐到一张陌生的桌子上,或借参加一些small talk的机会,在派对上主动与人交流,交换名字和电话号码。后来回想中美社交文化的差异,我觉得最大的不同就是:美国人更容易很快成为朋友,但很少深交。在中国,人们很少在晨跑路上互相打招呼,也不习惯在电梯里夸赞陌生人的鞋子很好看。没有这些small talk的机会,人与人就很难开始一段联结。但毕竟物以稀为贵,越难建立起联结,越会增加这些联结的可贵和稳定性。所以在中国,交朋友,要么是互相有价值的表面朋友,要么就是深交。我和X来学校初期,遇到了很多能叫得出名字的“朋友”,我们常常一起吃饭聊天,一起喝酒,但很少真正走进彼此的内心,愿意与之彻夜长谈。
直到在那个阳台遇到了Ruben。那时休斯顿已经是深秋,我陪X去阳台抽烟,Ruben也在,一个人对着电脑抽烟,放着一些电子音乐。我喜欢电子音乐,而X喜欢抽烟,自然就和Ruben聊了起来。他妈妈是越南人,爸爸是塞浦路斯人,自己则在伦敦长大,来美国读大学,操着一口英国口音。可能是同为国际生的缘故,我们有共同的话题。我和X都是数学经济分析和体育管理的双专业,但是论忙碌程度,我认为其实不及Ruben的电子工程。后来我们经常在阳台碰面,我和X总是两手空空,但Ruben时常对着电脑忙着。
中美文化另一个不同体现为对于电子设备的使用。我们喜欢用手机社交,常以为手机什么都可以解决,当然这取决于大多数填表问卷之类都是在微信和软件上进行,可扫码使用的充电宝也随处普及。美国甚至欧洲的朋友们则更喜欢随身带电脑,因为电脑续航时间更久,可以播放音乐和视频。Ruben就是这样,每次在阳台相遇,他总是在放着音乐,有些是他喜欢的,还有不少干脆是他自己创作的。一位被父母寄望成为电子工程师的男人,梦想的都是成为音乐榜单上有名的DJ或制作人。
友谊和爱情一样,一旦建立很快就能进入蜜月期。我和X、Ruben总是在二层相见,谈谈心,偶尔喝上一杯酒。休斯顿的天气湿热,夏天像蒸桑拿,秋冬倒是格外暖和。风偶尔吹过,令人感到惬意。春天的时候,我金融求职不顺,X和Ruben学业上也遇到了不可控的麻烦。休斯顿最冷的冬天很快来临,很多夜晚的阳台小聚就显得格外寒冷。我们在小阳台点燃了无数根烟,喝下了无数杯酒,也总会挤出一个个微笑,拍拍彼此的肩膀,一起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行人,瞧天上的月亮,责怪命运弄人,感叹自己逐渐苍老了的年纪和心境。阳台上不断有新的人来,有很多人见过一次就再没有见到,而我们依然在。
后来Ruben选择暂停一个学期,我和X成了阳台的坚守者。再后来我开始明白,自以为过不去的事其实终究会过去,有一刻没有一根烟,没有一杯酒,没有一声叹息,只有云淡风轻的一句“I’m good”(我很好)。
阳台的桌上有了越来越多酒精和饮料的痕迹,地上的烟灰积攒,偶尔还能见到几只叫不出名的小虫子。走出阴郁的情绪,我对阳台有了种别样的情感寄托,会想起那段窒息的时光,也感慨自己幸运,是以“战胜”而不是“忘记”的方式走了出来——我不想忘记在阳台上最后体会的那种云淡风轻。
阳台对面就是Old Sid,是Sid学院的老楼。拆迁是在大三那年,大四的第一学期,我们目睹着大楼变成一堆废墟,到了第二学期因为怕施工危险,阳台也不再开放了。毕业的前一晚,我和X、Ruben喝得烂醉,努力想推开那个阳台的门。可是门被上了锁,终究也没能打开。很多故事的结局就是这样,不会是人们希望的圆满。陪了我们三年的小小地方,最后连一张告别的合照也没能留下。
毕业那天我的脑子很乱,感觉有太多话要说,有太多事要做。我和很多人拥抱告别,觉得这可能会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唯独忘了阳台。写下这篇文章正是为了纪念它,也祝未来很多很多时光里,将在那个阳台上欢笑和哭泣的少年少女们一切都好。
对谈
每当我在房间里试图安静下来,工作或是写一些东西,赶上外面恰好因为聚会或是派对而有喧闹声,我总会想起2022年春天和Y对谈的那个夜晚。
2022年我上大二,因为疫情无法办签证。我整个大一都在国内上网课,大二那年才到美国。出于很多考虑,我决定毕业后先在美国找一份工作。美国和中国彼时的求职环境整体上有两点不同:第一,美国并不看重最高学历,这当然和人口基数以及竞争环境有关,相反,很多顶尖的公司基本上只从优秀的本科生中招取应届生。后来我的一位金融业导师对我说:“反正你们来公司一切都要从头学起,那我们为何要放弃更年轻的人而去找多读一年或者一年半的硕士呢?” 第二,基于第一点,美国顶尖职位的求职时间线也被无限地提前。如果想大四毕业就马上入职一个好工作,你要先获得大三至大四的暑期实习,而这份暑期实习,往往又需要提前一年半,也就是大二的春天,去面试获取。
于是来到美国的第一个学期,甚至是第一周,我就开始为求职做准备。想要拿到大二春天的面试,你要么已经拥有了一些关系,要么就得自己去建立关系。建立关系的方法,就是给各大公司已经入职的员工发邮件,询问他们是否有时间打一个电话了解你,或者当面一起喝一杯咖啡。于是,无数个往返休斯顿Downtown的午后填满了我的整个大二生活。我调查每个意向公司员工的背景,熨平西服整理好领带,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和说话,准备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这对于彼时英语还不够熟练也没那么了解美国社交文化的我来说,意味着更多的困难——想要和人熟练交流容易,但想要能自己开上一个礼貌而适宜的玩笑而让对方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可是另一个维度的题目了。
那时的我拿着全系最高的成绩,拥有公认最好看的简历,很难接受所谓“软实力”导致的不顺。当然,那时的我也不愿意承认所有因素其实都是实力的一部分,把它划分出硬软,无非是自我安慰罢了。2022年的春天正值求职季,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在为找到暑期实习而努力。休斯顿本就是个阴晴不定的城市,虽然坐拥和广深一样的纬度,但那年的阴天和暴雨格外多,那年的冬天也格外冷,整个城市时不时就被冷雨和冰雹肆虐。阴郁的天气给我本就颓唐的心情增添了一层薄雾。
那年是疫情后美国彻底开放的第一年,每一位不用为金融求职困扰的大二学生,都在尽情享受久违的校园生活和派对。在我们学校每年一度的最大活动Beer Bike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几乎所有人都前去一个公开派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Y问我:“Do you wanna meet up and mock a little bit?”大意就是约我互相模拟面试。那时大多数人都用苹果手机自带的iMessage,所以我推断Y使用的并不是苹果。Y的父母是印度人,他在美国出生,也就算第二代移民。他出生在休斯顿郊区的一个社区,留着当年美国最流行的鬈发,眼睛很大,嘴唇略厚,眼中并存着真诚和狡黠。
Y有一桩传奇经历。大一那年因为可以远程上课,很多人没有选择住学校的宿舍,Y也是其中之一。但他随即发现学校的生活丰富多彩,远胜于在家中ZOOM上课。于是Handzsen学院的地下室就有了如下这个传说—— 一位男生靠地下室的床垫和公共洗手间生存了一个多学期。后来Handzsen的好友带我去参观,我亲眼看到Y留下的床垫,对Y有了初步的印象——颇有忍辱负重的古风。
Y很快和我在一间小屋相聚,当时我甚至能看到留存在他鬈发中的水珠。他穿一件很素的T恤衫,很短的美式短裤,脚下是一双已经发灰的白色运动鞋。我们互相考了些accounting、DCF、valuation的题目,对于彼此倒也算满意。我们又互看对方的简历——这是我的骄傲所在。我的简历被三段专业的投行实习和两个颇有成果的创业项目占据;而他的是很多简短的义工服务和普通的金融实习。Y察觉到了我的出神,他的提醒声一时让我有些惭愧——我该好好地帮他检查他的简历,而不是由此而浮想联翩。
一段练习时光很快结束,老实说我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既有类似战友情的互相鼓励,也有看看到底谁更可能成为优秀候选者的暗地较劲。Y可能也嗅到了这丝微妙,停下收拾东西的手,问我:“Terry,你找投行工作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一时愣住了,这倒不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份努力的意义,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启齿。我生长在北京市,就读于海淀区最好的中学,即使家庭给我的教育一直是享受并体悟生活更加重要,我依然在激烈的竞争中成长。进入大学,几乎所有优秀同龄人的目标都是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原本我的大学目标是哈佛、耶鲁这样的名校,现在所在的学校虽然是南方哈佛,但终究还是比目标差了一点。所以,这一场比赛,我也不想输。
我知道Y寻找投行的原因是什么。他想找一份薪资卓越的工作,还给家里学费,改善家人和自己未来家庭的生活。我也清楚比起他我是幸运的,甚至是贪婪的,我需要的可能更是这份工作带来的名声和自我的满足,而不是其所能创造的物质条件。我感到脸有点发烫,但既然此刻和他四目相对,也就把真实的原因和盘托出。
Y并没有任何夸张的反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给了我很多美式鼓励。我分不清那些鼓励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客套,也鼓励了他几句。他却没有要停的意思,给我讲起了他的家庭,他因为学费问题差点选择更差的公立大学,还有他住地下室的故事,凡此种种。我也和他聊起了我的少年时代、那时的理想、来美国一路的辛酸和感悟。我突然觉得,人和人之间,其实既没有那么多感同身受,比如人种、文化、财富、家庭、经历;可能也没有那么多不同,比如迷茫、焦虑、困惑、贪婪。两个漂泊的灵魂,伴随着外面的嘈杂以及暴雨声,突然找到了一些共鸣。
十几岁时的豪言壮志,哪个人又真的轻易忘掉了呢?明天会去向哪里,我们也不知道,但至少今晚聊得很愉快,不是吗?
门外,派对的音乐声仍旧依稀可以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