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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的私有性与稀饭“炼金术”——读《涂生姜的女子》
来源:《长城》 | 陈汤  2026年02月02日09:22

在小说《涂生姜的女子》中,作者杜宇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中年女性“稀饭”的生活切片。故事看似琐碎——菜价、堵车、女儿的耐克鞋、破洞的丝袜、书房里呛人的烟……却在这些日常褶皱里,蛰伏着现代人最真实的生存阵痛。当我们跟随稀饭的指尖,感受那辛辣微温的生姜汁液渗入头皮时,触及的实则是两种深刻的生存隐喻:一是如影随形却又幽闭难言的“疼痛的私有性”;二是当事者对此进行的,近乎本能又悲壮的个体“炼金术”。

“疼痛的私有性”,首先在于其体验的绝对内化与不可通约(指两个对象因缺乏共同比较标准而无法直接度量或比较的状态)。主人公本是一个颇有能力的职业白领,稀饭只是网名,爱喝母亲煮的稀饭,所以女儿给起名稀饭。小说共二十个小节,开篇写到的稀饭行走在高架桥下那份“桥会垮塌”的无端恐惧,并非地震预警,而是生活重压下安全感结构性流失的心理投射。这份焦虑,丈夫不懂,同事不知,它只属于稀饭自己。丝袜在膝盖处那个“不断扩大”的破洞,在正式场合引发的“大为惶恐”,是体面崩坏、尊严受胁的微观危机,其剧烈程度与他人眼中可能的一瞥而过,构成了荒诞的落差。

甚至最亲密的伴侣之间,疼痛也如隔山海。丈夫是电视台的大编导,为生计放下身段和尊严后屈就的内心憋闷,与稀饭在精心准备(早早洗了澡,化了淡妆,涂了极浅的口红,喷了香水,换了柔软的睡衣,袅袅娜娜)后遭遇冷拒的性沮丧,如同两条并行却永不相交的暗河,在各自河床里汹涌。稀饭年轻时的追求是爱情至上,要的就是那种纯粹的心跳的感觉。而十七年鸡毛蒜皮的婚姻生活打造出的是一个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家庭主妇,职业女性的风采被家庭主妇的唠叨、埋怨、抠门掩没了。过去买菜是直接往袋子里装,如今养成了问价的习惯。下班了是忙不完的家务活,一边给头皮上涂抹生姜片,一边埋怨老公的脏衣物四处乱扔,数落女儿的房间像个猪窝。自己有了开心的事,更不敢当着女儿的面表现出来。日子就这样“不死不活的耗着”。夜深人静,稀饭一个人跪在床头,想要体验一下古代女子的“举案齐眉”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发现盘子会完全挡住视线,“根本看不见对面人的影子”。人都看不见,或者不敢看,何谈恩爱?这一极具张力的细节,正是对亲密关系内部“疼痛私有性”的绝妙象喻——举案齐眉的礼教形式,恰恰制造了彼此视线的盲区。鲁迅曾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于此获得了日常化、婚姻化的注解。

面对私有性的疼痛,稀饭们并非束手待毙。她们发展出了一套套个体“炼金术”,试图将生活的粗粝“矿石”,提炼出哪怕一丝维持体面与希望的精神“金属”。这种“炼金术”的核心特征是其私人定制性与象征补偿性。给头皮“涂生姜”,这个带有民间智慧色彩的动作,是应对岁月侵蚀(脱发)、维系自我形象(生发)的微小抗争仪式,是向身体发出的、关于“复苏”与“生长”的希冀信号。“美好生活基金库”的设立与维护,是在经济寒潮中,试图通过数字的累积,为家庭未来构筑一座虚拟的、却提供心理安稳的诺亚方舟。怀疑食用油有毒,便回归“熬猪油”的古老技艺,这是在食品安全失信的年代,一种退行性的、试图掌控生活基本环节(食)的努力。这些行为,效用几何?姑且存疑。生姜能否真生发?熬猪油是否更健康?基金库能否抵御风险?或许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进行”这一动作本身,它赋予了行动者一种“我在努力”“我在应对”的主体幻觉,是对无力感的精神顽抗。

然而,更具反讽意味的是,“炼金术”本身也常沦为新的疼痛源,或暴露其内在的悖论。“人人都知道不对,却还在拼命地卷”。稀饭的精打细算,在缓解经济焦虑的同时,也可能磨损生活的从容感,甚至引发夫妻龃龉(“钱壮男人气”的感慨)。为女儿高考穿上不喜欢的红色旗袍,是一种将个人期望与仪式感强加于重大事件的“炼金术”,换来的却是女儿高考后的自我封闭与隔门微信交流。出租车上的对话,更揭示了“炼金术”的阶层局限性:当稀饭还在焦虑“吃得好不好”(食品安全),司机忧虑的是“有没有饭吃”(生计本身)。“吃着同样不安全的食物,喝着同样不干净的水,呼吸着同样污浊的空气”,始终无法同悲喜。因为他们的疼痛不在同一维度,其自救法门自然也难以互通。这暗示了个体“炼金术”的有效半径极其有限,它无法穿透结构性的生存壁垒。

因此,稀饭“炼金术”的本质,是一种在逼仄空间内的、带有悲剧英雄色彩的日常操演。它无力根除疼痛的私有性,甚至常与后者共谋,构成循环,但它又是普通人在选择“优雅地生活”与“仅仅是活着”之间,那片狭窄灰色地带里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主动权。如同明知市售生姜或有农残,“还是得买,因为你别无选择”。涂抹生姜,与其说笃信其效,不如说是在完成一个自我暗示的庄严仪式:承认生活的辛辣(姜之味),汲取其微温(姜之性),在明知不可能的徒劳中,持续进行自我抚慰与加固。

在小说的尾声,稀饭胃部不适的虚惊一场,把女儿小时候用过的塑料发卡别在自己头上的那一刻,以及她夜晚独自坐在小区长椅上仰望天空,或许正暗示着某种“炼金术”的微妙成功。那不是难题的解决,而是一种与疼痛的私有性达成暂时性和解的状态——意识到有些恐惧是虚妄(胃病),有些失落源于时光必然(女儿长大),有些坚持只为自我(头皮上涂抹生姜片)。此刻,生姜是否生发已无关宏旨,重要的是,那个涂抹生姜的女子,在经历了一系列私有疼痛的灼烤与个体“炼金术”的淬炼后,依然坐在那里,未曾被彻底击垮。她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庸常生活之重最坚韧的、也是最私人的回应。这或许就是杜宇笔下,属于每一个“稀饭”的,微小而确切的生存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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