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2期 | 黄风:向往与乘坐绿皮火车的岁月

黄风,山西代县人。主要作品有小说集《毕业歌》,188体育官方ios集《走向天堂的父亲》,长篇纪实 《静乐阳光》 《黄河岸边的歌王》(合著)、《滇缅之列》(合著)、《大湄公河》(合著)等。作品多次被转载并获奖,其中《黄河岸边的歌王》入选《中国新世纪写实文学经典》(2000—2014珍藏版),《大湄公河》 被加拿大《渥京周末》、美国《华夏时报》、日本《中日新报》连载,两次入选2019年好书榜。
“列车开过的时候,旁边的看客们都惊呆了。”
这是弗兰茨·卡夫卡的一句日记,像他信手写下的,没有准确的时间,究竟哪一天?也无具体地点,在什么地方的“旁边”?当然是铁路“旁边”,但奥匈帝国疆域辽阔,铁路经过的地方多了,是何处铁路的“旁边”,布拉格吗?
它放在卡夫卡1910年日记的开头,一打开书列车就从面前呼啸而过,气势不减当年,“旁边的看客们”也是老样子,一个个碧眼珠子要飞了。发现“看客们”惊呆了的卡夫卡,平静地背对着平静的我,与我都见惯了似的。他应该穿着深色的西装,西装一侧的衣襟,被火车掀起的风张扬起来。
而另一个我,却和“看客们”一样惊呆了。这个惊呆了的我,比卡夫卡和他的“看客们”小得多,或与其中某个相仿,十岁左右的样子。我惊呆的地方很具体,与布拉格相距万里,在我老家一个小站上,阳明堡火车站。时间也不漫漶,一个春天即将谢幕,布谷鸟“老声长叹”的下午。
阳光已同夏天一样燎人的站台上,一个远离车站站牌后面,我与发小一人抱着站牌的一条腿,有点硌胳膊的四棱水泥腿,从站牌下面观望火车。我们既兴奋又害怕,头上汗津津的,做着随时要跑的准备,以防火车万一冲上站台,把我们吃掉。发小叮嘱我,到时候他跑慢了,我一定要拉他一把,紧张的口气,似乎他已经跑慢了。
疾驶而过的是一列货车,并非我们期待的客车,像一堵呼隆隆运行的城墙,用铁砖建筑的城墙,被光刀一截一截切开了,车皮一闪一闪的。似要扑上站台,却没有扑上来。站台震颤着,站牌震颤着,我们都惊呆了,脸面被风刮得牛皮纸一样。
咣当咣当咣当,货车在阳明堡站并没有停留,速度放慢一点的意思都没有,经过阳明堡站之前,在车站西面的铁路上一露头,就呜呜吼叫起来。吞吐的烟遮天蔽日,太阳失去光芒,白西瓜一样悬浮于天空。
货车过去,我和发小挨着站牌站起来,四下里张望,尤其货车绝尘而去的方向,它跑得太快了,有点做梦似的。原本空旷的铁路上,感觉更空旷了,铁路躺在天底下,不仅“空”还“飘”,像衣服被风穿上一样。
这个记忆深刻,几十年后被卡夫卡日记唤醒的下午,我与发小撒谎逃学,步行了十多里路,到阳明堡火车站看火车,第一次与火车近距离接触。以前仅在村庄的星空下,两根杆子挑着的银幕上见过,而且总有些飘忽,像放映的过程中起风了。
躲在白底黑字的站牌后面,我们等了好长时间,等来的却是一列货车。大概抱着站牌的四棱腿,抱得过于用力了,袖筒里的皮肉都硌起了红印。但经历了货车,我们显然不再那么紧张了,火车被钢轨左右着,不会轻易“万一”的,可另一种不安又增加了,就是担心火车站的人撵我们,不让我们看火车。
我们依旧抱着站牌的腿,滑稽地躲在站牌后面,又耐心地等了一段时间,直到站台上的人明显多起来,再过来的才是客车。在此之前,戴大盖帽的车站值班员,与货车经过时一样,警察似的立在那里,拿着两面小旗。那两面小旗是如何舞动,也就是怎么跟火车说话的,我已记不清了。
在阳光徜徉的站台上,我与发小能望见的那些头,都向日葵一样转向东面,客车要来的方向。客车像拐了个弯,在铁路上出现后,便轰轰烈烈地驶来,一如先前的货车,老远就叫起来,叫声赶在最前面,长驱直入地进站了。
但没有货车叫得凶,站台和站牌的震颤,也不及货车经过时强烈。货车是“黑车头”,客车是“绿车头”,相比之下低调多了,带着一列车厢铿铿咔咔变道后慢下来,缓缓经过站台上等待它的人,经过远离站房的我与发小,顺着长长的站台停下。车厢门哐里哐当地打开了,乘务员一步一个脚踏下来,脚踏上像铺着红地毯,一直铺到站台上。
一个个敞开的车窗,远处的看不到窗口上堵着的脸,只看到有头或手探出来。我和发小极想目睹车厢内的情景,却总被窗口上堵着的脸或探出的头阻挡,只能从不断变化的空隙中瞟见里面人很多,不少是站着的。阻挡我们视线的脸或头,我们也想多瞅几眼,看有什么特别之处,却又害怕与其对视,目光躲躲闪闪。有张脸明晃晃的,眼镜片很大,不看别的就看我们,看得我与发小发毛,生出要逃的打算。
眼镜消失后,一条胳膊又出现了,挽起袖子平放在窗沿上,手背和小臂上的汗毛黑森森的,捉只壁虱放进去,一定会成为绿林好汉。是我直到现在,见过的最旺盛的汗毛,直到现在还怀疑,那胳膊是否长在人身上?
从客车上下来的人无几,要上车的人却不少,说不少其实也不多,从从容容即可上去,可是拥挤不堪。所有的车厢门应该都打开了,却只堵在两三个车厢门前,不去其他的车厢门上车。乘务员吆喝着,别挤别挤,一个一个上,吆喝得都动气了,也无济于事。有的挤不上去,就把行李塞进车窗,塞给里面的熟人,然后跳起来扒住车窗,撅起屁股往里爬。
那些要走的人,一个不剩地装上客车后,车厢门听似一个接一个,实际上是同时关上了,声音和打开时一样,哐里哐当的。“绿车头”长啸,慢哼哼加速了,掀起的风助长着声势。客车远去,抛下的长鸣声,还没有落地的,在天空变碎了,玻璃碴一样闪耀。空荡荡的铁路上,阳光如拇指小儿,把钢轨当成滑道,你追我逐地溜冰。
看完火车返回村,从村口公路下面的涵洞里取出埋藏的书包,与发小分手后回到家中,一进门就遭受母亲“下马威”。母亲一手抓着我的一条胳膊,一手举着家中祖传的,过去不知道干什么用,后来用于驱鸡的藤条。那落到鸡身上,会一地鸡毛的藤条,一旦砰砰啪啪落下来,我的屁股就成“五花肉”了,切肉片剁肉馅都不错。
遭受母亲“下马威”的原因,是给我和发小捎话请假的同学,经不住先生的盘问出卖了我们,说我们根本没有生病,是假装病玩去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先生便让另一个同学捎话给我们家里,说我们下午逃学了。从捎到话的一刻起,母亲就等着收拾我了。
可奇怪的是,当母亲问我去哪玩时,我一下子胆儿肥了,不似过去逃学被发现后,能隐瞒的就隐瞒,这次却毫不隐瞒地告诉她,我与发小到阳明堡看火车去来。口气之理直气壮,好像去看火车是天经地义的事,什么逃学不逃学。
跑那么远,母亲说,不怕狼吃了你?
不怕。我回答,不怕。
回答的同时,暗暗将一口气“赌”到屁股上,准备抵抗母亲手中的藤条,母亲手中的藤条却没有落下来。她转脸寻找什么似的瞥一眼,便将藤条丢到炕上,在我左屁股上拧一把,又在我右屁股上拧一把。以往收拾我,母亲可不是这样,要么用那藤条,要么用笤帚,只是下手狠不狠罢了,从未小气到如此地步,将我交给她的两个指头。
拧第一把的时候,我叫道:告我爹呀。
拧第二把时,我笑了:我不要这屁股啦。
那天母亲只拧了我四指头,警告我再不能逃学去看火车,就放过我了。这反倒使我浑身不自在,睡下一边用手抚慰屁股,一边想母亲为啥没有狠揍我,最后迷迷糊糊得出的结论是,我挨打自然是因为逃学,而母亲没有狠揍我,是因为我去看火车了。去看火车逃学,跟别的逃学不一样,但“不一样”在哪里,我搞不清楚。
在我们雁门风沙里,天天都能听到火车声,但亲眼见过火车的人不多,至于坐过火车的人就更少了。那时火车也少,每天经过阳明堡站的没多少趟,最耳熟的是中午的一趟,那趟火车的叫声传来,先生无须看他的马蹄表,也知道12点了,该给我们放学了。出去站在屋檐下,拿起搁在窗台上的斧头,敲响挂在屋檐上的一截当钟用的钢轨。
还有地里的人,一听到中午的火车叫,就迎着那叫声直起腰,汗脸如花了。由于我们村地势高,听到火车声的同时,还会望见火车的烟,由西向东而去。不仅人在眺望,牲畜也在眺望,庄稼也在眺望,比如头昂扬了的驴,个子越长越高的红高粱。最轻而易举的是高大的烽火台,是树和立在树顶上的鸟,瞭到烟的一刻,还能瞭到烟下面的火车。
可让我们不解的是,我们村与火车如此“亲近”,却除了我和发小,再未听说有谁专门跑去看火车,即使到了阳明堡镇上,离火车站一步之遥了,也不肯顺便去看看,但说起火车来都感兴趣,围着你洗耳恭听。能去看火车,亲眼看到火车,仿佛是大事情,能坐上火车,就更是大事情了。
后来知道,在我逃学去看火车之前,父母仅见过几次火车,远远地见过几次。当然,他们在电影里也见过,但那不算见过,如同墙上画饼,不能算吃过饼一样。于是我想,那天下午我与发小干了件大事,也许是因为干了件大事,母亲才手下留情。
干完大事的次日,两个人踏着铃声一到学校,就去办公室找先生,每人像背着一袋赃物,一副痛心悔过的样子。但不等我们开口,先生就先问了,你们两个,昨天下午,贵体欠佳?一边点上旱烟吸着,吸得有滋有味。
我赶紧说:不欠佳,是假装欠佳。
先生道:那欠啥了?
发小高声回答:欠揍。
完了完了,我心里叫苦不迭,欠什么不行,非要说欠揍?虽然撒谎逃学,一定躲不过先生的揍,准确地说是凿,可也不必“引火烧身”。他老子昨天没揍他,放了他一马,大概今天全要让先生给补上。
来学校之前,我与发小在街上碰面,商量好一到学校就找先生认错,把什么都交代了,或许能免受皮肉之苦,先生会换个方式惩罚,比如罚站。那皮肉之苦,可不同于家里受的,是用旱烟袋凿我们的脑袋,像和尚凿木鱼一样。现在可好了,在发小提醒之下,先生不凿也要凿。
与以往收拾我们一样,先生坐在比他还老朽的办公桌前,一手端着旱烟袋,吸了烟并不马上吐出来,而是先咽到肚里,再“意味深长”地翻上来,从鼻嘴吐出。烟雾笼罩着先生的面孔,然后像雨后天晴了,山顶的卧山云起山一样,向上飘散了。
先生的旱烟袋足有二尺长,一端是铝制的烟锅头,一端是铜制的烟嘴。凿我们脑袋的时候,把烟锅里的烟叩掉,将旱烟袋反拿了,用黄澄澄的烟嘴,试探似的凿一下,凿两下,接着嘣嘣嘣地三五下。也不只凿一处,而是满头凿你,凿得你无从招架,招架也只是护头,不敢阻拦那旱烟袋,实在受不住了,就哇地一哭:
老师老师,我不敢啦,再不敢啦。
无论你哭还是笑,先生都和颜悦色,需要凿时继续凿。
这次逃学,先生却破天荒地没有凿我们,但仍将旱烟袋反拿了,用铜烟嘴挑挑我的下巴,挑挑发小的下巴。我和发小还未交代,他已经知道我们逃学是去看火车了,说我们去看火车他不反对,但不应该逃学去看啊。说我们,越想去看火车就越不能逃学,越不逃学就越能看上火车,而且将来还会坐上火车。
就像绕口令,我们被绕得脑子不着边际,不明白逃学跟看火车有啥关系,跟坐火车有啥关系?但先生的话,我们还是相信的。后来我生出一个小愿望,始终伴随着我的学业,有了大愿望以后它跟着大愿望,那就是考学校是为了坐火车。
那个春天即将告别的上午,先生没有把我和发小的脑袋当木鱼,说下不为例,但要我们每人写一篇作文,有关“看火车”的作文,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第二天交他。
这可愁坏我们了,还不如把脑袋交给他,哪怕当球踢呢,踢完就完事了。写作文却要绞尽脑汁,绞尽脑汁也未必写出来,写出来也未必能写好,写不好还是过不了关。像多年后我在《德语课》中认识的西吉,被关起来写《尽职的快乐》一样。回头“看火车”浮想联翩,一落笔又“烟消云散”,实在没啥好写的。
我只“涂抹”了一下“黑车头”,大体意思是:
一、吼叫起来,就跟张飞一样。
二、吐烟的时候,比屋上的烟囱还凶。
三、那头上的大灯,像马王爷的第三只眼。
发小写的比我细致多了,只要他能记起的都“老老实实交代了”。比如火车站的站房是黄色的,老远里有一种童话的感觉。比如火车过来,站台上铺的水泥砖,有的砖缝一挤一挤地往出喷土。再比如火车停下后,离我们最近的车厢门闲着,一个上下车的乘客也没有,乘务员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钥匙发出的响声像钥匙一样明亮。
还写到从阳明堡回来,他老子听他说去看火车后,居然没拿鞋底抽他。从脚上脱下一只鞋来,拿鞋底抽他是他老子惯用的手段,啪啪啪抽狠了,能把他的屁股抽成天蓬元帅的脸。那天却没有抽他,只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与我母亲惊人的相似,但他老子远不如我母亲会拧,只拧了他半片屁股,拧得很不平衡,让他走路一拐一拐的。
我与发小的作文可想而知,但先生依然高抬贵手,没有拿旱烟袋凿我们,说我们看火车收获不小,只是一个写得过于简略,一个写得事无巨细。我们没写好作文,也说明他没教好我们,我们情有可原。
还有一点,当我懂得如何写作文时,回想起那次作文,当时先生尽管未说出来,但他很想知道并且希望我们写出来的,应该是看火车触动了我们什么,我们产生了什么想法,也就是理想吧。所以他才那样说,“越想去看火车就越不能逃学,越不逃学就越能看上火车,而且将来还会坐上火车。”
先生可谓金口玉言,在他所说的“将来”,我还真坐上了火车,咣当咣当实现了自己的小愿望。其间我又去看过三次火车,前两次依旧是同发小去的,但再不敢逃学去看了,都是礼拜天去看的,冒着被狼吃的危险。
那时非常奇怪,在我们雁门风沙里,日夜防贼防狼,在我的记忆中,贼确实被抓住过,五花大绑了,脖子里挂着他偷下的赃物,民兵们拿枪押着游街。狼却从未被抓住过,见过狼的人也少,而且见过的都是一个影子,一闪而逝的影子,事后才被描述得形象了。近乎“捕风捉影”,白天瞭到的时候,说狼钻进了庄稼地,黑夜瞭到的时候,说狼翻墙入院受惊后,又顺原路翻墙离开了。
发现狼的呼喊声,比发现贼的还凶:
狼来啦——!狼来啦——!
一时间鸡犬不宁,飞上天的“声尘”,在村庄上空飘浮着,两三天才能完全落定。落定之后,村中沿街的墙上又多了些白圈,用白灰画的唬狼的白圈,大的有车轮那么大。狼好像无处不在,小孩夜里闹睡,娘老子就诈唬狼来了,或哭个不停,娘老子便脸黑了,说再哭就把你喂了狼。
在母亲面前我“嘴贼”,为了看火车说不怕狼,事实上哪能不怕呢?最怵的是大人们说的,半路上遇见披着羊皮的狼,或走着走着一翻脸,一只狼扒在你后背上,不是张开血口要吃你,而是色眯眯地看着你。母亲有时气极了骂我“狼不吃的”,虽然骂得够狠,但我真成“狼不吃的”倒好了,去看火车就无所畏惧了。
为了壮胆吧,我与发小再去看火车时,手中便多了一根棍子,一根从树折下来剥光皮的棍子。两个人拿着棍子,待在阳明堡火车站外面的铁路边,感觉比在站台上看火车还要离得近。满载的货车驶来,比客车豪横多了,就像货车是公的,客车是母的。呼隆隆的风要把我们卷走,落下的煤屑雪糁一样打脸。
这两次去看火车,发小又有了新发现,一是铁路下面的电线杆,像公路边的电线杆一样嗡嗡响。从路基上下去抱住电线杆,把耳朵贴上去听会听得更真切,发小说那是电在电线里面行走。二是,他发现铁路上的信号灯,颇似《红灯记》里李玉和拿的红灯,火车站的值班员也跟李玉和差不多。说起他老子来,说他老子晚上出去喝酒,喝高了半夜回来,一进院就学李玉和,“手提红灯四下看,上级派人到隆滩……”
每次就唱这两句,接着啊啊啊的。他母亲一听到院门响,还没听到他老子唱,就赶快点灯,怕他老子进屋后,踢翻地下的尿盆,撞坏家具。有次他老子回来,站屋门口唱个不停,左邻右舍的狗都毛了,往他家院子里扔叫声。他母亲忍无可忍,下地舀了一瓢冷水,从背后浇到他老子头上,才把他老子浇得嘴闭了。
除了发小的新发现,我们还学会了碾轧柳叶刀,将一颗大钉(最好5寸以上)放到钢轨上,火车过来轧扁了,再经过反复打磨,便成一把漂亮的柳叶刀。用来削铅笔,在课桌上刻字,剥地羊皮,尤其是春天做柳笛,秋天架上的葫芦熟了,拿葫芦做鸽哨,用起来得心应手,做出的柳笛和鸽哨特好。
我最后一次看火车,是到火车站去送叔父。
叔父光棍一条,我祖父母活着的时候,他就拒绝娶老婆,怕娶下养活不起。甚至连养活自己都信心不足,每隔一两年秋完了,就到我姑姑家猫冬,好节省一冬天的粮食,还有烤火的柴炭。叔父却因之很牛,应该说很牛,是村里屈指可数的坐过火车的人之一。
姑姑在内蒙古包头,据说全家人在煤矿上做事,日子过得像冬天里的炉火,一日三餐最不缺的是白面大米。叔父去了猫上几个月,不仅节省下他想要节省的,而且人也养肥了,然后回来继续种地。叔父去时用麻装上要带的衣物,装上一冬天的日子,将自己的两间屋子锁好,到阳明堡坐火车。
那天我去送叔父,根本说是想去看火车,是我早就盘算好的,其实叔父并不需要我送,他以前走我也没送过,而且也没什么可送的。可这次我非要去送,他只好答应了,母亲也同意了。那天恰逢礼拜天,叔父背着麻袋一晃一晃,像头负重的骆驼,我紧跟在他身后,像个赶骆驼的。
赶到阳明堡火车站,在闹哄哄的站房里,我给叔父看住麻袋,他到售票窗前买票,让我第一次见识了坐火车是如何买票的。叔父一手拿着钱,一手抓住售票窗上护窗的铁条,挤进一堆人里面,瞄着窗下面我看不见的一个小口。长长短短的胳膊,胳膊与胳膊争抢着,胳膊被胳膊挤住时,胳膊的主人就喊叫。叔父争抢了几次,最终挤开一群胳膊,把拿钱的手伸进那小口,买上票从人堆里笑嘻嘻地出来,几乎满脸是汗了。
检票的时候,我被车站的人赶出来,与其他被赶出来的人,待在车站大门外面,隔着铁栅门目送叔父。我很庆幸第一次来看火车,躲在那站牌后面竟无人管我们。叔父回头望着我,不停地催我,快回去吧,回去就天黑了。见我不走,过来给了我几毛钱,但我依然不走,想看看他是怎样坐上火车的。
在急切的期待中,绿色的客车进站后,像我与发小之前见过的那样,要走的人堵在几个车厢门前,叔父在其中一个门前拥挤着。他牛高马大,本来挤在前面的,可眼看挤上去了,又被他背上的麻袋拽下来,被背后面的手揪下来。干着急没办法,故意刁难他似的,直到他放弃挣扎,前面无人上车了,他才上去。
车厢门哐里哐当,生硬地夹断我的目光关上后,我不晓得叔父到了哪个车厢,找到座位坐下了,还是挤在人中间站着?他最后留给我的是一个背影,一个辛苦的背影,贴身的衣服大概湿透了。但这不影响我对他的羡慕,只是愈羡慕愈不知所措,我空落落地想,叔父又坐上火车走了。
叔父为人极不善言辞,虽是村里多次坐过火车的人,但在村人甚至我父母眼中都不屑,像他压根儿没坐过一样。若问他火车上的情景,哪怕问一千遍,他也只会说车厢很大,拉的人很多,多毬得浑身冒汗。再问他就烦了,说他哪能记住那么多。唯有一次给我讲得有趣,说火车远看像条虫,虫吐出的烟像条龙,虫蠕蠕钻进人眼中,龙呼呼飞上天变成云。
但我总怀疑,这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从别人嘴里捡的。
又去看过三次火车,也结束了我顽劣的童年,小学毕业我考上初中,初中毕业参加中考,我又考上了忻州师范。我原本想上高中考大学,可心强命不强,上高中家里供不起,而上师范最实惠,三年后我就能自食其力。
那时刚恢复高考中考,忻州师范第一次从初中招生,竞争相当激烈,就像挤火车一样。我挤上去了,在我们雁门风沙里成为大事,“大”在我是村里“第二个考上学校”的学生,上出来就手捧“铁饭碗”,至死不用面朝黄土刨食了。
再一个“大”是,认为我走出村庄要去见大世面了。在村人心目中,一个人只要真正走出村庄,他们便以村庄为中心画圈,你所去的地方不管他们熟悉与否,只要距离村庄的半径越大,画的圈越大,他们就认为你见的世面越大。到镇上做事就比村里见的世面大,到县城做事就比镇上见的世面更大,而我要离开县到忻州去上学,在村人心目中可想而知。
这些于我而言,不能说不荣耀,可也就那么回事,因为全县一起考上忻州师范,去忻州上学的学生多了。当时我最动心的,其实是我马上要坐火车,马上要实现自己的小愿望了,远没有村人想的那么多,甚至想到我祖坟上冒烟。
坐火车的日子邮差一样到来后,母亲执意要到车站送我,也顺便看看火车。那天要走的人很多,送行的人也很多,有不少是送子女上学的,有的要送到学校去。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母亲小心翼翼,被人挤一下碰一下,像自己挤了碰了人家,一脸的慌张和歉意,赶紧让开了躲开了,往墙边靠,往角落里站。
开始检票时,同那年我送叔父一样,母亲被赶出火车站。被赶出火车站,母亲反倒大胆起来,在一起送我的发小的帮助下,挤到车站大门前,两手抓着门上的铁条目送我。即便背对着她,也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仿佛我要被抢走了,她要绳一样拴住我。那“绳”系在我腰里,像小时候怕我掉到地下,用红裤带把我拴在炕上一样。
那是母亲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火车,后来在给我的回信中说,送我走的时候,她很担心我丢三落四,很担心我上不了火车。我上了火车,她又担心人多会把我挤坏,又担心火车那么大,路上别把我弄丢了,可“儿大不由娘”,直到接到我的信,她才心安了。
母亲大字不识几个,我给她去的信是发小代读的,她给我的回信是发小代写的。给我母亲代写完信,发小也给我写了一封信,同我母亲的信一起寄来。他不担心我会丢了,我要是丢了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他担心的是,我在学校会被人欺负,班里虽然有本县同学,打嘴仗会两肋插刀,可真动手就不一定帮我了。
口气兄长似的,说我需要的话,他可以把他那把我曾经眼馋不已的柳叶刀寄来,哪个龟孙子欺负我,欺负极了就拿刀捅他。又说不捅也行,让我忍耐一年半载,等他补习好,考上师范就能帮我了。好像考师范,他已胜券在握。
发小最后问我,那天坐火车不错吧?
仿佛不是在信中问我,而是面对面地问我,我们又回到初中曾做过祠堂,曾放过一堆棺材的教室里,坐在破旧的课桌两侧。晚上又停电了,点着用墨水瓶做的小油灯,茁壮的“灯苗”,像雨后的禾苗一样。
我的回答充满“回想”,说应该是不错吧,“回想”的中间,隔着我上学走后的日子,隔着阳明堡到忻州的距离。我难免言过其实,他那么期待地问我,我不能扫他的兴啊,也算是给他一点鼓励。因为他要补习,要继续考师范,要考上师范帮我打架。尽管“一年半载”过去,他还是考上了高中,我也平安无事。
重新回到那天,准确地说是那个下午,从家中步行到火车站,一直到上火车之前,我满脑子装的几乎都是火车。老家坐火车,过去叫“赶火车”,在路上怕误了火车,到了火车站又怕上不了火车,就像母亲担心的。我上火车的样子,当时拍个照留下的话,一定和叔父上火车的样子差不多。但我比他幸运,我上火车时背后的手都在帮我,好像乘务员都说,快推他一把,推他一把就上去了。
可上去以后,我并没有那种盼望已久的坐火车的激动与新鲜,让“小愿望”大打折扣,感到的是一种憋闷。车厢内闹哄哄的,像里面什么都养着的池塘一样。空座位早没了,我在过道里挤来挤去,尽力找个相对的宽松之处,找到后把行李塞到行李架上。塞好的时候火车已经开动,我想从窗口望一眼母亲,望一眼母亲身旁的发小,已经望不见了。
没有瞭到母亲和发小,却瞭到了我与发小第一次来看火车时待过的站牌,那应该是我们待过的那个站牌,不晓得它瞭到我没有?瞭到了还记得,或者早忘记了?或压根儿就没有瞭到,它瞭到的依旧是敞开的窗口,一窗口一窗口大同小异的脸,一窗口一窗口司空见惯的脸,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唰唰一闪而过。
我倚在一个靠背的背棱上,那靠背两侧的座位是双人的,面朝西的一侧,坐着一个妇人和两个毛孩子,面朝东的一侧,坐着一位兵哥和一位老爷子。兵哥傍边儿,只占了座位的三分之一,其余的都留给了老爷子。
老爷子背后是那两个毛孩子,两个小家伙坐卧不宁,不是鹅起头左顾右盼,就是在座位上玩闹。靠背遭受踢腾时,老爷子就咳嗽,把一颗核桃四分五裂了,提醒两个小家伙,若咳嗽不起作用,就掉转脸来瞪几眼。瞪的时候摘下眼镜,瞪完了再戴上,或搁到小桌上,愤愤地拈着胡子,要拈断了。
妇人始终微笑着,两个小家伙玩闹不已,她至多给个警告:规矩点好不好?要不到家了,我告你们老子。
火车经过阳明堡站,下一站是王董堡站。听到乘务员在车厢门口吆喝,王董堡站到了,在王董堡站下车的旅客准备下车,我才意识到已经走出县界,不再是老家代县了。假如再不走,我也下车的话,截至那一刻,便是我走得最远的地方了。
王董堡站也是一个小站,离阳明堡站二十来里远,除了上下车的人比阳明堡站要少,并未感到有多少不同,可当我意识到已走出县界时,窗外的一切便多了一层陌生感,暮色似的陌生感。铁路两侧绵延的远山,远山与铁路之间辽阔的田野,田野上散布的村庄与道路,感觉明显地不同起来。远山茫远了许多,地里的庄稼老绿了许多,仿佛已至汪洸的深秋,扑进地里的镰刀,像哗哗的船桨一样。
王董堡属于原平县(后改市),走之前叔父告诉过我,再下一站是崞阳站,过了崞阳站,火车就往南走了,再经过一个叫薛孤站的小站,就到原平火车站。原平站再过去,他就一无所知了。去忻州继续往南,到内蒙古包头正好相反,他要在原平站倒车。走时叔父给了我五块钱,作为我考上师范的奖励,叮嘱我路上千万不能睡觉,小心误了下车,也小心早下了车。
叔父的叮嘱,像送给我一只声音沙哑的八哥,在我耳轮上拴了两年,不管去学校还是回家,只要坐火车我就不敢睡觉,一睡觉八哥就叫。两年之后,我就无所谓了,已把那段路坐熟了,脑中有了自觉的记忆,在火车上爱怎么睡,到下车时也能醒来。
几十年前的阳明堡火车站,每天经过的客车只有四趟,两趟慢车和两趟快车,都是太原(北京)跑北京(太原)的。其中从太原发出的慢车,傍午经过阳明堡站,从北京发出的慢车,半下午经过阳明堡站。
我与叔父趁坐的火车是同一趟,即从北京到太原的慢车,一路走走停停,到达原平站时就像船至大码头。由于南来北往的火车增多,在原平站要多待一会儿,给那些需要让路的火车让路。趁让路的工夫,车上的人可以下去放放风。
我原本不敢下去,怕把行李丢了,可想到叔父去姑姑家,每次都在这里倒车,便想下去感受一下。火车停歇的哼哧声,要走的吼叫声,行驶的咣当声,车站人员的吆喝声,旅客上下车的吵闹声,还有车站外面闯进来的汽车喇叭声,在车上不觉得纷呶,一下车却呼啦啦围上来,让我无端地想到驴市,风马牛不相及的驴市。
我想象着叔父的身影,背着装行李的麻袋,手里紧握着车票,等待要换乘的火车到来。在乱五乱六的人中间,叔父像个远道而来的驴贩子,在驴市上正踅摸行情,一时踅摸不定就住下来,第二天继续踅摸。踅摸好买下后,他就把背上的麻袋交给驴。
火车吐出的黑烟白气,白多黑少地纠缠着,然后撕成絮,在车站上弥漫了。屋内开灯的,一块一块朦胧的窗玻璃,像毛茸茸的黄纸拼贴的。而外面亮着的灯,不仅没有慌罔,反倒增强了光芒,夜幕下一样耀眼。
“多待一会儿”,仿佛多待了一天,火车开动后,似乎都长出了一口气。火车驶出原平站,沿途的电线杆与之前一样,哨兵似的一根接一根,给火车行注目礼。有的电线杆站在路沟的秋水中,在行注目礼的同时,还表演“徒手倒立”。火车又经过唐林岗、忻口几个小站,终于到达忻州火车站。在师范新生接站点,我才发现一同坐火车来的要报到的同学很多,一路上有的就坐在自己附近。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见过花名册里的我,我被分到××班,住在东×排×号,一支双层床的上床。从爬上床的一刻起,每天耳朵里就断不了火车声,一直到断了火车声毕业。那些火车声,如果土豆一样装起来,一麻袋一麻袋,至少能装两三车皮。
在四面环街的校园里,一排排陈面旧色的宿舍,像一段段搬来的老城墙,仿佛能听到“小心火烛”的梆子声,在城墙下黑暗的巷道里游走。
每排十几个宿舍,在同一片屋顶下紧密相连,第一年冬天生的是炉子,第二年用上了暖气,谁要是发无聊敲打暖气管,贯穿每个宿舍的暖气管,就会将声音迅速传开了,像受惊的老鼠沿着管道奔突,跑到头再跑回来,或中途挤成一堆,打起架来。
我所住的东×排×号,与其他宿舍一样,一共6张双层床,住着12个人。“老鼠”奔突的时候,我们也会加入进去,拿暖气管发无聊。偶尔也动听,叮叮当当的,像铁匠给赫菲斯托斯演技。特别是周末教导处不查夜,大半夜也免不了折腾,第二天死睡不起,把红彤彤的太阳睡成小白脸。
夜半的时候,常传来火车声。白天的火车声,在途经的路上会开小差,会被热闹拐走,夜半的火车声,中途无所打扰,听起来最清楚。到达我们学校后,一如既往的兴致勃勃,或鹄立在树上观望,或在偌大的操场上遛弯儿,或在昏黄的路灯下徘徊,要么像隔三岔五查夜的老师,扒到我们宿舍的窗户上窥探。
教导处查夜的老师都视力超常,再加上手电筒汉奸一样的效劳,或者根本不需要手电筒效劳,就能把黑糊糊的屋内看个透。男生宿舍大都没有窗帘,最下面的一溜玻璃刷了大白,踮起脚从上面的玻璃,或将脸埋到大白出现的“露洞”上,朝屋里瞄几眼,次日一早便通知某某同学,昨晚你床上无人,到哪去了?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便视为夜不归宿,被视为夜不归宿就糟了,起码要做检查。
我没有夜不归宿的记录,但被查住过,是晚上拉开被窝,造好睡觉的假象,偷偷地和老乡去看电影《神秘的大佛》,看完饿得不行了,又去找地方吃饭,结果回晚了。翻墙回到宿舍,下床的同学口齿不清地告诉我,教导处又查夜了,你大概被查住了。
下床的同学判断得没错,一早我就被叫到教导处查问,我自然不敢说真话,我说我拉肚子呢,而且拉得不轻,他们查夜时正好上厕所。至于原因嘛,可能是晚饭有问题。一说饭有问题,就不再查问我了,老师的口气也软了,因为饭真有问题的话,那就牵涉到了学校。然后问我一句,现在好点了吗?像给了我一片痢特灵,便不了了之。
其实我不说谎,半夜三更上厕所也是常事,一排宿舍总有人从窗前经过,能听出来干啥去了。从宿舍出来时小心翼翼,一出宿舍就急了,跑得咚咚咚的,如果鞋没穿好或穿的是拖鞋,咚咚声就变成啪嗒声,像在烂泥地上奔跑。衣衫不整地抱着肚子,比白天上厕所还急,最急的时候一路释放矢气,乌贼一样。
我住的东×排×号往东,隔着剩下的几间宿舍,隔着一条白杨夹道的校园小路,就是一个大厕所,老远就能闻到尿臊气。大厕所过去是大操场,大操场隔壁便是大街,当年忻州最繁华的新建路,从新建路往北不远就是火车站。半夜上厕所,如遇火车声光顾,它也会跟着你上厕所,你蹲一个坑,它蹲一个坑,喘息声比你还凶。
呼哧,呼哧,呜——!
在耳熟能详的火车声中,我增长了不少知识,比如阳明堡火车站,它所在的铁路线叫京原线,是从北京到原平的铁路。在原平火车站,与其交汇的铁路是同蒲线,从塞外大同到晋南蒲州,是一条贯穿山西南北的交通大动脉。
再比如,当时铁路上跑着两种火车,一种是吃炭的蒸汽机车,一种是喝油的内燃机车,也就是我与发小最初叫不来名字,所谓的“黑车头”和“绿车头”。据说京原线建成不久,按照时任总理周恩来“进京旅客列车不冒烟”的指示,京原线上的客车就使用内燃机车了。内燃机车没有蒸汽机车张扬,停下后平心静气,车头两侧的散热窗,像鱼鳃一样翕动。
上师范的第三年,快过端午节时,母亲带着粽子来看我,一下火车就对我说,这种火车比那种火车好,那种火车太吓人了。她说的“这种火车”是内燃机车,“那种火车”是蒸汽机车。隔着她刚下来的客车,停在另一条道上的货车要走了,“黑车头”冲天咆哮,半天空响应着,浓烟白气一股股两团团的。
专门到学校来看我,是母亲第一次坐火车,也是她最后一次坐火车,往后再没有坐过火车,远不及我叔父。可问起她坐火车的感受,却和我叔父如出一辙:
真大啊,拉的人也多,多得身上冒汗。
那天母亲给我带来一篮粽子,都是她亲手包下的,包着我们雁门风沙里的金黄米与大红枣。过端午同学们都回不去,我把母亲接回学校,便打开篮子让他们吃,谁知一个比一个装蒜,这个说他家里也要捎来粽子,那个说肚子不饿。当时把母亲愁的,说拿来这么多粽子,原准备就给他们吃的,他们不吃的话,你一个人哪能吃了。
母亲舍不得住旅店,也从未住过旅店,在女生宿舍住了一夜。第二天礼拜六,我请了半天假,一早就带母亲出去,在忻州最繁华的新建路上转悠。车水马龙的街两旁,一株株绿柳像回城的插队女知青,将乡下的“刘胡兰头”,换成了流行的大披发,在五月的风中热情洋溢。让母亲很是感叹,说大城市就是好,连树都活出个人样了。
转到新建路北面,我们特地去火车站附近看了看,火车站对面是汽车站,看罢站前人来人往的汽车站,母亲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下午就坐汽车回去。她原准备礼拜天走的,再坐火车回去。母亲说转转就行了,转一天和转两天一样,至于不坐火车的原因,是嫌火车又大又人多,她有点胆怯。
在一家小饭馆,我和母亲匆匆吃了点午饭,小笼包子和蛋汤,就赶回学校收拾东西,把我一些夏天不用的衣物带回去。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里只有一个同学,他急切地对我说,还不吃你的粽子?再不吃就没了,一个也没了。篮子放在饭桌上,一篮粽子只剩下了两个,母亲反复看着篮子,反复看着我,我赶快找台阶儿,嬉皮笑脸地说,吃了好吃了好,说明我娘包的粽子好,不吃放坏就可惜了。
由于要坐的汽车,是下午两点多的,我和母亲收拾好就走。到了汽车站买好票,我想给母亲再买点吃的带上,她却坚决不让买。将要检票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十几块钱,一定要我拿着,让我别乱花,先填饱肚子。
母亲来时,火车上没有座位,挎着篮子站了一路。
回的时候有座位。我说:娘,你路上坐好。
娘回答:我能坐好,就怕你吃不好。
母亲说我吃不好,就是说我吃不饱,我每天真的吃不饱,因为顿顿份饭,饱不饱就那么一份。而且吃的也不好,多是黑红的高粱面,多是发酸的玉米窝头,但每次给母亲写信,只要谈及生活,我几乎都说吃得不错,白面大米什么的,隔三岔五还有肉。
由于饥饿和吃得差劲,每到放假我就迫不及待,同学们就迫不及待,特别是放寒假,回去不仅意味着吃好的,还意味着穿好的。再就是趁过年,能尽情玩一玩。与暑假大不同,像我一样的农家小子,放暑假回去正赶上农忙,少不了帮家里干活。最难熬的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放寒假的头天下午就收拾好了,将不带的被褥打捆起来,与班里其他宿舍的,一起集中到某个宿舍,用封条把门封上。晚上大解放,在离屋顶的电灯最近的上床打牌,床上只剩下了床垫,谁玩不行了就和衣去睡,吩咐接替他的同学,到时候叫一声。
车票都提前买好了,有的是自己到车站买的,有的是学校给统一买的,学校给统一买的通常有座位,自己买的就不一定了。所买的车票,不管汽车还是火车,大都是该日的第一趟车。“到时候”都醒了,没醒的也叫醒了,一起前往车站。说“到时候”,其实远“不到时候”,像今天坐飞机总怕误了一样,很早就上站了。有的地方无火车,每天就一班汽车,坐不上就完犊子了,眼巴巴损失一天。
那时忻州还没有出租车,无论车站多远都是步行。正值深冬腊月,天迟迟不愿按时醒来,大街上行人急匆匆的,沿街的树下堆着残雪,有的雪堆像醉鬼拥树而卧,白天消化的雪水像酒后失禁,从“醉鬼”身下一直流到路面上,结成黑冰。
火车声不断从火车站传来,一听就是蒸汽机车的,呼哧呼哧的声息,带着大团大团的白气。呼哧着昂叫起来,激烈的白气裹挟着浓烟,强壮有力的臂膀一样的连杆,将车轮步调一致地搅动了。火车驶出车站后,在光柱穿破的黑暗中,风驰电掣起来。
在两街交接的丁字路口,坐汽车的去了路口的汽车站,坐火车的前往汽车站对面的火车站。在火车站候车室内,我们自以为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好多人来得更早,有的看样子已待了一夜。几排座位早被占据了,后来者更多的是站着,坐着的在地下垫个纸片,或坐在自己行李上。许多嘴吞云吐雾,一支一支烧烟。
在烟雾缭绕的等待中,天终于懒洋洋地亮了。火车迎着一张张脸进站后,上车的拥挤一如既往,甚至超过了既往。那时火车的拥挤,一年胜似一年,尤其是过节之际。
我与本县的同学,还有一条线上其他县的同学,都坐的是从太原到北京的慢车,逢站必停。停下时颠晃一下,像关节脱臼了,开动时颠晃一下,像关节复位了。颠晃剧烈的时候,过道上挨着的男女,会冷不防抱在一起,有的女的笑嘻嘻,再抱一下也无所谓,有的却眼珠弹丸了,惊叫起来,你干吗抱我?
卖小吃喝的服务员“见缝插针”,丝毫不受颠晃的影响,一边吆喝让路,一边招呼旅客需要点什么。无论过道上怎么拥挤,总能推着小货车自如地通过,从一个车厢到了另一个车厢。每次坐火车,不管遇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等人家过去后,我都会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在火车上一天要来回走多少趟?
下了班回到家累不累?
隆冬的火车外面,沿途的风景几乎年年一样,田野被剥夺成“杨白劳”,唯有牧羊人不介意,依旧自由散漫地放牧。被剥夺的田野无比开阔起来,远山上的残雪,村庄屋顶上的残雪,冰封的河面上的残雪,铁道路沟里的残雪,在阳光下分外耀眼,让你想到之前的大雪纷飞,想到银装素裹。最惹眼的,是偶尔出现的一堆新坟,插在坟头的幡已经七零八落,但残余的五颜六色的纸条,仍在鲜艳地舞动。
“胡绺子”一样的风,掳掠着地里的枯叶败草,捶打着已无可掠夺的树木。风扑到车窗上时,从缝隙拼命往里钻,被缝隙卡住后,就声嘶力竭地叫唤。钻进来的风,有时带着火车吐出的烟粒,比蚕沙大的烟粒,在窗前小桌上丢下好多。
火车上没有暖气,手不觉得如何,脚却冻得发麻,脚后跟起初是痛,到后变成了痒。痒比痛还难受,痒得你坐卧不宁,只盼望早点到站下车,可火车总是吊儿郎当,吊儿郎当地行走,吊儿郎当地晚点。那时火车晚点比正点还准时,曾有一篇小说就叫《火车准时晚点》,写得相当好。
到了阳明堡站,下了车望着不辞劳苦继续远行的火车,听着小镇上空已出现的爆竹声,我对自己说总算到家了。双脚却不认可,立刻提醒我:
还远着呢。还有十来里路要走。
除了放假迫不及待地回家,平时肚子叫苦叫屈了,周末也往回跑。礼拜六下午坐汽车回去,礼拜日下午坐火车返回学校,在家里饱食两三顿饭,母亲尽可能地给改善。走时再带上点吃的,偶尔有母亲一夜不眠,用小磨加工好的炒面。
但每次中途回去,我都羞于说吃,那显得太没出息了,要么说是又想家了,要么说是又想母亲了。每次母亲都笑笑地接受,说我想家就想家吧,想她就想她吧。知子莫若母,其实母亲早看出来了,我肚子又恓惶了,回家想改善了。尤其是那次给我送粽子,更证实了我在学校生活艰苦,并非我信中说的那么好。
每隔一段时间,母亲也给我寄钱,十来八块的,除了必须留下的,比如回家的路费,其余的几顿饭就花光了。因为到学校外面犒劳肚子,不能光犒劳我的,还得叫上几个要好的同学,他们犒劳肚子的时候也叫我呀。犒劳也没有菜,要吃馒头就吃馒头,要吃包子就吃包子,一个个吃光就完事了。
可母亲很少说破,只是断不了问我,你啥时候毕业呢?特别是吃饭的时候,我体面地吃着吃着,就狼吞虎咽起来,她便要问。再就是给我寄来钱,在随后的信中捎带地问一句。每次问起来,不管当面问还是信上问,我都会告诉她的,但她总像忘记似的,或是老了怀疑自己的记性。
最后一次中途回家我没有吃饭,搭老乡一辆走一走歇一歇,否则水箱会“开锅”的破吉普车,把我的一些东西提前送回家,然后同老乡办完事又返回忻州。十多天后我师范毕业了,乘坐那趟多次坐过的火车,又回到离开三年的老家。
那天的火车一如既往,但感觉拥挤多了,行动迟缓多了。一个车厢的同学,有的喜笑颜开,有的闷闷不乐,有的怅然若失。我属于后两者,心中空空荡荡,又好似堵得慌,想把上衣脱光扔掉,想大喊火车跑快点,可火车就是跑不快。在火车四平八稳的行驶中,一站一站与下车的同学挥手告别,有的至今再未见过面。还有的,已坐上另一趟火车去了来世。
师范毕业后,我很少再坐火车了,出门常坐的是汽车,但我离火车近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我先被分配到雁门关下的大山里教书,后来又调到阳明堡中学任教,学校离火车站不足二里远,与铁路的直线距离更近。每天来往的客车未变,货车却频繁多了,在学校常能听到火车呜呜地叫,只是不以为然了。
但我常去铁路上,尤其是回想起往日时光,便到火车站走走,曾与发小待过的站牌还在那里,只是白色的底子像重新刷过,上面的黑字像重新写过。阳光下我抚摸着站牌,地上两个不同的身影,老朋友似的拥抱在一起。
或从别处爬上铁路,巡道工一样沿着铁路遛弯儿,那时铁路两边没有防护栏,想怎么遛就怎么遛,一格一格地踏着枕木走,或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在钢轨上走,只要提防着火车过来就行。遛弯儿的时候,我也找过与发小碾轧柳叶刀的地方,只是每次都确定不了,似在此处又非此处,好像记忆也经受了碾轧,一部分被车轮带走,一部分模糊不清了。
但我与发小碾轧柳叶刀的情形并不模糊,在钢轨上摆放好钢钉,便跑到路基下面趴着,或站在路沟旁的地里,望着火车轰轰烈烈地驶过,然后跑上铁路,去找轧扁了的钢钉。有时钢钉会被轧飞,要在附近寻找半天,甚至在很远的地方才能找到。
超越童年的是,我到铁路的大桥下面听过火车,隔着钢铁与水泥构筑的桥面,我看到了滚滚的车轮,看到了钢轨上碾起的火花,看到了一节节车厢生硬的肚皮。还看到,与发小在作文中写过的一样的情形,在大桥下面一侧的路基上,有裂缝一挤一挤地喷土。
我还到过火车站的宿舍区,几排低矮的水泥房,一个个烟囱站在房顶上,房前屋后圈着篱笆,种着蔬菜和庄稼。最旺的是南瓜,茁壮的瓜蔓顺着篱笆攀爬,一朵朵花开得金灿灿的。在篱笆圈着的深处,会猛不丁地蹿出鸡叫声,像在呼唤主人,也像表功:个个大!个个大!
礼拜六下午去转的时候,偶尔会碰上我的学生,两三个相跟着,他们家都是山区的,平时住校。有时在火车站,有时在站外面的铁路边,像我与发小当年的样子,像《哦,香雪》中的女孩们,但他们不追着火车跑。
瞭到他们的时候,我会远远地避开,不影响他们看火车,等火车过去再招呼他们,或者不招呼。如果他们也发现了我,来不及躲避,就迎着我艰难地走来,要么远远立着不动了。等我过去,我还没有开口,他们就先发话了:
老师,你也看火车来了?
老师,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他们显然不老实,与我做学生时一个样,因为照他们说的,“马上就回去了”,赶到家就满天星了。假如不碰到我,他们通常是明天,也就是礼拜天回去,在家好好吃上一顿午饭,带上五六天的伙食再下来。我哈哈一笑道,你们想看就看吧,明天早点回去,不误上晚自习下来就行。
一听我这样说都乐了,跟我结成同党似的。他们知道的居然很多,说阳明堡火车站最早是阎锡山修的,当时日本人不打进来的话,阎锡山还会修下去。他们说得没错,最初作为北同蒲铁路的支线,阎锡山从原平修到阳明堡,日本人就打进山西来了。整个京原线是新中国成立后,主要是“三线建设”时期修成的,动用了千军万马。
他们还知道,从阳明堡火车站往西,庄稼收割光了,可望见昔日的阳明堡飞机场的所在地。几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深夜,像山火围攻野鸡一样,八路军烧毁日本人的24架飞机,把天都烧下一个窟窿,天亮了才补起来。
他们还知道,铁路南面遥望的滹沱河,是从东面的繁峙县起源的,经过代县、原平、忻州,然后一个大拐弯跑到了别处。八路军夜袭阳明堡飞机场,就是从滹沱河南岸过来的,据说当时河水很大,傍晚太阳掉进去,第二天才能爬上来。
他们说,把铁路立起来就是天梯,一根一根的枕木是梯档子,踏着梯档子爬上去,就能爬到天外头。天外头是什么地方?是白天星星睡觉的地方。或爬到云海里看看,神仙究竟居住在哪里。或如孙大圣立在云端,看看天下是什么样子。
说的时候,都目光顺着铁路遥远了,在遥远处转向天空,真像把铁路立起来了,上面攀爬的火车变成了虫,一条绿色的虫。
在学生们充满期待,把铁路想象成天梯的时候,我借他们的天梯爬了一次,爬到月亮上找了找月老,找下我的另一半。当时流行“旅行结婚”,两个人便赶时髦,去北京旅行了一趟。那也是我们第一次旅行,第一次去自幼向往的北京。
前面已说过,每天途经阳明堡站的客车只有四趟,两趟慢车在阳明堡站都停,两趟快车在阳明堡站都不停,要坐快车就得到县城去坐,也就是代县火车站。从太原发出的快车,午夜经过代县站,从北京发出的快车,凌晨经过代县站。我们去北京坐的是快车,从代县站上去的时候,拥挤的程度比以前坐过的慢车还厉害。
名副其实的塞,拼命地往里塞,我们被塞进车厢后,半天找不到落脚处。大半夜的,坚持了不到两站地,累就滋长得瓠瓜一样,在面前悠来晃去,我困得实在不行了,就钻到座位下面。原来的人爬出去,准备下车了。我的另一半坚持着,像我第一次坐火车的样子,斜倚在座位靠背的背棱上,与过道里的人一起站着,一直站到天亮,站到北京。
我穿着一身新衣,躺在座位下面铺着的纸箱片子上,刚躺下的一刻,就像多年后我睡过的硬卧,甚至比硬卧还舒服。但很快就糟糕了,座位上的一个姐们,大概是“水谷之海”欠佳,隔会儿就释放矢气。释放得拿拿捏捏,拿捏不住就响亮了,不知上面的人感受如何,我在下面很担心座位被轰塌,轰塌的话就轰到我了。
那是个三人大座,释放矢气的姐们傍边儿坐着,屁股隔着座底就是我的头,庆幸的是矢气味并不重。但我脚下挨窗的一位老兄厉害了,别人鞋都穿得好好的,他却把一只脱了,脚与鞋释放的气味,像我二十年后到泰国旅游,第一次吃榴莲遭受的榴莲味。原先的那个人,我怀疑他爬出去,不是要下车,是狼狈不堪了。
我先被熏得睡不着,后来睡着了又像醒着:坐在上面的座位上,看到车窗里面有一趟火车,与自己坐的火车一起奔跑。穿越隧道时,整座大山都在响应,一出隧道火车像扑了个空,扑进漆黑的山谷之中,呼啸声星火一样散了。似睡非睡的,直到我的另一半叫我,扒拉我的脑袋,说北京快到了。
去北京的慢车,终点站是石景山南站,去北京的快车,终点站是北京站。早晨一下火车,站台上的风很大,像一趟趟火车拉来的,带着初春的潮气,把衣服都吹鼓了,把我身上杂陈的“五味”一扫而光。一身新衣还新,只是多了些皱褶,显得有点委屈。
下了火车又挤上公交,与成群结队的自行车同行,从喧闹的北京站到白云路,住进一个叫白云宾馆的宾馆。那时到北京住宿很困难,但火车站有专门为“旅行结婚”服务的窗口,递上介绍信和结婚证,就会为你选择好住处,选择好要乘的公交。
位于北京西城区的白云路,至今想起来都天路一样,会在地图上找一找,过去在纸质地图上找,现在在手机上找。白云路轻易就能找到,一如既往的亲切、温暖和诗意,可白云宾馆怎么也找不到了,在北京地图上也找不到,不知是地图遗漏了,还是它消失了。
说是宾馆,其实是几栋旧排房,与我上师范的宿舍差不多,房间内设施简单,但是非常整洁,被褥十分干净。两人间的没有了,我们住的是三人间,负责接待我们的人说,多出的那个床位送你们吧,仍按两人间算,每个床位每天三块半钱。
三张蓝色的铁床见多识广,晚上很善解人意,绝不吱吱呀呀表示不满。我们每天早出晚归,像春天忙碌的燕夫妻,拿着一张北京地图“按图索骥”,把想要逛的地方基本逛了。天安门广场和故宫,景山公园和北海公园,颐和园和动物园,八达岭长城和十三陵,再就是王府井什么的。天安门广场上人来人往,随便溜达或坐卧,骑自行车的推着或打在一旁。
逛十三陵的时候,坐的是小公共汽车,汽车非常力不从心,一路上屙黑烟。一天逛下来只记得苍松翠柏,陵区神道上有石人石兽,仍活在遥远的往昔。逛长城时,一爬上去就被那气势感染了,像辽阔的天幕上正播放《霍元甲》,“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逛故宫时,工作人员当礼物送给我们一个面包,一个棒槌似的大面包,让我们惊讶不已,还有这样的面包?我将那面包扛肩上,一直扛回白云宾馆,吃了三天才吃完。
我们每天吃的都一般,总是掂量着兜里的钱,怕花得不够了。最奢侈的一次,是吃久闻大名的北京烤鸭,卖烤鸭的师傅很好,说我们一只吃不了,买上半只吧。结果半只也只吃了一点,两人就吃不下去了,而且也不会吃,可又舍不得丢弃,只好硬着头皮吃完。吃完以后,像把活鸭吃到了肚里,鸭脖子一挺,我的脖子也一挺,呃个煳腥气的嗝儿出来。
再就是喝的,我把扎啤当成了啤酒,以为那就是通常的啤酒,五毛钱一大玻璃杯,我喝了半杯就摇头。来北京之前,啤酒刚迈着猫步走进我教书的小镇,喝过的没喝过的,都说离白酒差远了,又没劲又不好喝,称其为“马尿”。我没喝过,在北京第一次喝,把扎啤当成通常的啤酒,半杯入肚就喝撑了,那颜色和味道,真像是“马尿”。
几天中,最合我们口味的,是一道宫保鸡丁菜,之后好多年都爱吃,在家做上吃,下了饭店点着吃,尽管比不上北京的好吃。怎么吃都行,单独搛着吃,拌上面条吃,拌上米饭吃,夹在馍里吃。有时吃罢了奇想,北京就是一盘宫保鸡丁。
结束旅行回来的时候,我们坐的是慢车,那趟熟悉的永远走不快的慢车,好在提前一天去买的票,都有座位。一早赶到北京南站坐上,经过河北大平原,穿越太行山,下午到达阳明堡站。仿佛季节被它拖延了,北京已“万条垂下绿丝绦”,老家的柳树才吐翠,在黄漫漫的天底下毫无生气,和我们走时赤条条的样子无多区别。
我的另一半很失落,说还是北京好啊。
我说,废话。
多年后我调到了太原,所住小区离铁路很近,站在自家阳台上,就能望见太铁的一栋栋住宅楼,隔着一条南北大街过去,便是楼群中穿行的铁路。火车经过时一闪一闪,以往客车的身影只有绿皮火车,如今更多的是动车高铁。
出门坐动车高铁,已成家常便饭。现在,我从太原回老家仅需几十分钟,到北京也不过两三个小时。漫长的绿皮火车尽管坐得少了,我依然坐过多次,去过青岛、杭州、武汉,去过西安、成都、重庆。但记忆至深的,似乎就那么几次,从前的几次:
它身影依旧,叫声依旧,承载的往事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