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张琳，安徽砀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文学院第五届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等。文学编辑，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编辑奖等。

戴小花是戴家花坊老板。

假如你经过健康路中段，在古城巷口，看到一家门口摆满鲜花的花店，目光从店招牌戴家花坊移向店内，就能看到电脑后端坐着一位肤白面俏的中年妇女，你如果想当然地认为她就是戴小花，那就大错特错了。

戴小花是谁？我说出来，你不惊讶才怪——戴小花是这中年妇女的爸爸。

戴小花当然是绰号，他本名戴援朝，是当年化肥厂小花圃的花匠。我在化肥厂上班时，办公室离小花圃不太远，经常跟着一帮子同事去小花圃观赏花卉，实际上辨识不了几种花，附庸风雅而已。第一次见戴小花，就对他印象很深。他面白，须少，腰细，走路风摆杨柳，说话细声细气，有些女态。不知谁给他取个女性化的绰号，也算恰如其分。

戴小花家往上数几代都种花，所以有人揣测，一个大老爷们儿长成这副样子，难道是花仙子托生的？

化肥厂的小花圃不大，约有亩把地，利用厂子西北围墙角，其他两面垒成菱花状的镂空砖墙，围成一座院子。南面的砖墙开了个小门，门用镀锌管边角料焊接而成。挨着门，是两间不高的砖瓦房，一间住人，一间搭了个灶台，做饭，冬天给花匠和花卉取暖。

砖瓦房边，是一座温室花棚，花卉过冬的去处。院子里，牡丹、月季、蔷薇、郁金香、龟背竹、美人蕉，等等，有的栽培在泥土中，有的种植在花盆里。春夏秋三季，我二楼的办公室一开窗，就能闻到馥郁的花香，远远望去，姹紫嫣红的花团上，蜂飞蝶舞，一派生机……

戴小花是顶替父亲进的厂。戴小花父亲人称“戴花匠”，是小花圃的创建人。化肥厂拟开花圃的时候，四处物色花匠。有人向领导推荐戴花匠，说：“他家种了几辈子花，有经验，且他是老八路，在一次对日寇作战中，腿受重伤，拖着一条残腿种花，卖花，生活艰辛。”领导一听，坐上吉普车去了戴花匠家一趟，回来就给戴花匠办了招工。

戴援朝接班进厂时，已快三十岁了，未婚配。之前，他不急，戴花匠和老伴儿也不急。凭咱家援朝这个模样，再加上接班后有了铁饭碗，媳妇还不是挑着说？等戴援朝进了厂，退休的戴花匠也没有立马回家，而是辅导儿子养花。

其实，出身花匠世家的戴援朝，对养花已无师自通。那时候，父子两人经常走在一起，同事们为了方便，就喊老戴“戴花匠”，喊小戴“戴小花匠”。

戴小花匠是一个客气的尊称，直到有一天被某个耍贫嘴的工友省略一字，称为戴小花，由此，这带有戏谑成分的随意一呼，成了戴援朝的绰号。

按照规定，小花圃的花卉是公家财产，不能随便送人。但戴花匠用修剪下来的小花枝扦插，用花种繁育，将多余的花苗送给前来要花的人，并传授他们养花常识。

戴花匠离厂那天，叮嘱儿子：“规定，咱要遵守。但有的花苗，不送人，也要扔掉。要花的人，都是爱美的人，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能满足他们就满足他们。”

小花圃里，有两样花被戴小花守得极严，任谁说得天花乱坠，也带不走一片叶子。

一样是兰花，当时被炒成天价，黄金一般的存在；一样是牡丹，花开时枝条却枯了一般，似乎养分都倾注在花朵上。据戴小花说，这牡丹是他父亲的命根子，当年负伤复员回家，包裹里就背回来几株牡丹枝条。

母亲笑怪道：“大老远带回几根枯枝，能栽活吗？”戴花匠将枝条栽种在自家花地里，精心侍弄，没想到就成活了。

后来，戴花匠移植到化肥厂小花圃几棵。有人说：“戴小花，这牡丹是你爸从家里带过来的，不是公家财产，给我一棵吧。”戴小花捂着嘴嘻嘻一笑，没搭话。

小花圃的盆花，有时候要拉出去见世面。比如，化肥厂每开大会，戴小花都要提前将花摆在主席台上。就连附近的乡镇开会，镇领导都打电话给化肥厂领导，说：“支援一下，美化美化会场。”于是，戴小花就跟着镇里来拉花的人，到镇礼堂，指挥他们摆花。

说到这里，顺便提一提戴小花的爱情故事。在镇里，戴小花认识了镇农技站的农技员赵爽，有一次，她问戴小花：“听说你花圃有君子兰，我能去看看吗？”

戴小花脸一下子红了，说：“谁说不可以呢？”

赵爽跟着戴小花，来到小花圃。看了君子兰，又看家里移植过来的牡丹。赵爽吃惊不小，说：“枯枝牡丹！你咋弄到的？”

戴小花给赵爽讲了父亲的故事……临走时，戴小花送赵爽一株枯枝牡丹。一来二去，两个人产生了情愫，走到了一起。

前不久回乡过春节，经过戴家花坊，突然看到店里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拿着喷壶在浇花，是戴小花？我头脑飞速运转，终于将曾经的戴小花与眼前的老人形象重叠在一起。

上前打招呼，戴小花也认出我来。我们坐在店里，拉起了家常。

我问：“你父亲戴花匠，参加的哪支部队？”

戴小花说：“八路军、新四军，我父亲都当过。知道八路军苏鲁豫支队吗？早先在我们这块儿抗日。后来，部队转战苏北，整编为新四军三师七旅。”

我又问：“你父亲在苏北负伤？”

“是的，下河岸边。”戴小花脸转向我，眼眸似水含烟。“哎，你这样问，莫名其妙哇！”

我笑了，没回答他。我当然不是随口说，我这样问，与一种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