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诗篇中的古典学
鲁迅自称为“臣”
古代的官员对皇帝说话,一定要自称为“臣”,不能用第一人称代词,否则就是大不敬。辛亥革命推翻了中国最后一个封建专制王朝,稍后的袁世凯称帝算是一次回光返照,此后中国就再没有皇帝了。但是蛮不讲理气焰很高的人物还是有的,他们的作风简直有点靠近皇帝;鲁迅就碰到过这样的情形,为了反击和抗争,他有时便自称为“臣”,借以讽刺对立面,揭露他们高高在上,妄自尊大,胡作非为。
在上世纪20年代末的“革命文学”论战中,一批年轻的革命文学家拿鲁迅开刀祭旗,对他大加口诛笔伐,扣了许多帽子:小资产阶级、资产阶级、三个有闲、封建余孽……有些文章的态度相当蛮横。鲁迅稍一反击,他们又批评鲁迅态度不好,气量狭隘;对此鲁迅在《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后收入《三闲集》)一文中写道:
……不过今年偶然做了一篇文章,其中第一次指摘了他们文字里的矛盾和笑话而已。但是“态度”问题来了,“气量”问题也来了,连战士也以为尖酸刻薄。莫非必须我学革命文学家所指为“卑污”的托尔斯泰,毫无抵抗,或者上一呈文:“小资产阶级或有产阶级臣鲁迅诚惶诚恐谨呈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老爷麾下”,这才不至于“的确不行”么?
当时创造社、太阳社的一些文学家自为是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知识分子),别人都不行,鲁迅则尤其不行,唯我独革,态度蛮横;所以鲁迅在文章中用自称为“臣”的文句予以讽刺还击,言外之意说,不知道对方何以有那么大的权力,随便给人定性,像个皇上似的。
这种绝妙的修辞又见于他的旧体诗,如1934年的《报载患脑炎戏作》:“横眉岂夺蛾眉冶,不料仍违众女心。诅咒而今翻异样,无如臣脑故如冰。”这里用了一种经过改造的屈原的语气,幽默地表明自己头脑很清醒,绝未如谣言里所说的得了脑炎从此不能写作了。
又如1933年有一首《无题》道:“禹域多飞将,蜗庐剩逸民。夜邀潭底影,玄酒颂皇仁。”此诗揭露当局的“仁政”其实乃是残酷的暴力镇压,最后则以称臣的语气来表达讽刺和抗议,这里没有出现“臣”字。但看此诗的鲁迅手迹,他在“皇”字之前空了一格——这是封建时代的传统规矩,臣民提到皇帝要另起一行顶格书写,至少也要在前面空一格,以表示尊重;鲁迅即借此种传统来表达反讽。
现在去古已远,鲁迅这些修辞手段和书写行款的深意,都很容易被忽略过去;但认真的读者还是要注意体会。这些都是很有意思和趣味的。
“偶值大心离火宅”
《题三义塔》是鲁迅唯一的题画诗,其题记云:“西村博士于上海战后得丧家之鸠,持归养之,初亦相安,而终化去,建塔以藏,且征题咏,率成一律,聊答遐情云尔。1933年6月21日鲁迅并记。”这里的“上海战”指1932年日本军国主义发动的“一·二八”战争,鲁迅也陷于火线之下。当时日本人道主义者西村琴真博士收养了一只失去家园的鸽子(丧家之鸠),后来带回日本,鸽子死了以后就埋在自家院子里,为之立碑,又作《小鸠三义图》,广征题咏,鲁迅遂为作此诗。
《题三义塔》诗颔联云:“偶值大心离火宅,终遗高塔念瀛州”,上句中用了两个佛经中的典故。16卷本《鲁迅全集》为“大心”作注云:“佛家语,‘大悲心’的略称。《大乘起信论》以‘欲拔一切众生苦’之心为大悲心。”18卷本《全集》同,都非常之好。可惜“火宅”一词无注,按这也是佛家语,什法师译《法华经》中《譬喻品》云:
若国邑聚落有大长者,其年衰迈,财富无量,多有田宅及诸童仆。其家广大,唯有一门,多诸众人,一百,二百,乃至五百人止住其中。堂阁朽故,墙壁颓落,柱根腐败,梁栋倾危。周匝俱时倏然火起,焚烧舍宅,长者诸子,若十,二十,或至三十,在此宅中。
长者见诸子在此火宅中而麻木不仁,“乐著嬉戏,不觉不知,不惊不怖”,于是赶紧设法救他们出来,他先是说怖畏之事想把他们吓出来,不成;又设诸方便,用种种珍玩奇异之物把他们哄出来,最后终于得以“于彼火宅中而拔济之”。
这个譬喻指的是“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大乘佛教的要义即在于让众生从这种可怕的“火宅”中走出,得到解脱,从而免除生老病死和各种忧患之苦。鲁迅诗中用“火宅”来指战火造成的险恶环境,与同出于佛经的“大心”一词合用,真所谓相得益彰。两版《全集》注失之眉睫,亟宜补出。
《法华经》全名《妙法莲华经》,鸠摩罗什(343~413)译,凡七卷二十八品,影响很大,为之作注疏者有数十家之多,并成为稍后兴起的天台宗立说的主要依据。鲁迅早年读佛经时已很重视《法华经》,《鲁迅日记》1916年1月28日:“托朱孝荃买《维摩诘所说经》等共十册”,据书帐,其中即包括《妙法莲华经》三册。鲁迅晚年作《我的第一个师傅》,以《妙法莲华经》和《大乘起信论》并提,也可见他对此经的熟悉和重视。
“偶值大心离火宅”一句非常深刻,我曾这样解说诗义:“那只鸽子的得救是一个很偶然的事件,西村博士具有‘大心’即广博的同情心,爱护动物,但这对于战争造成的败井颓垣,又能有多少帮助呢。”(《诗人鲁迅》,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116页)在战争中做一些人道主义的好事固然是有意义的,但得益者往往出于偶然;世界上更重要的事情是防止、制止战争的发生。鲁迅肯定人道主义,但他分明知道,这并不能解决政治军事社会诸方面的大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