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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2期|秦羽墨:我辈在春天(节选)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2期 | 秦羽墨  2026年03月16日07:29

春天什么也不会发生。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只身穿过公园,到后面的老巷子寻找新住处。彼时,公园里有花香,有鸟语,有骀荡的春风,阳光过于明媚,以其独特的手法抚慰苍生。跟十六年前踏出大学校门,对世界充满向往与信心不同,从公园出来时,我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宿醉后尚未清醒的酒鬼,脚下软弱无力,一步步尽踩在棉花上,这种感觉很不真实。樟树也不真实,一边开花,一边落着叶,枯黄的树叶盖在满地落花之上,很是颓废,走到哪里,脚下都会发出哔啵的响声,像对花事的一场悼念。难道开花也是一件苦事?一场花事下来,它们精疲力尽,不得不叶落纷飞?樟树是常绿植物,冬天里不落叶。它不落叶并非无叶可落,也不是无需新陈代谢,世界上没有哪片叶子是常青的,樟树只是把落叶的时机留在了春天,试图用花事的繁茂掩盖肌体的衰老。它一边脱去老叶,一边分离开花,长出新枝。这么说,它也是要强的,跟我一样?万物的春天,正是樟树的秋天,然而,没人哀悼它,没人会去注意一棵樟树的倔强和自足。

春天,花会开,叶会长,黄莺会欢快地歌唱。我总希望空气能更干净一些,让呼吸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保持平顺;体内的骨头能更坚硬一些,搬再多东西,走再多巷子,都不会被压垮,感觉不到累;眼前的现实能更真切一些,河流像天空一样蓝,它们在远处相接,浑然一体,让视觉失去界限;长久以来的梦,像小时候在菜园埋下的种子,雨水过后一定会破土而出。可春天什么也不会发生,奇迹并不存在,城外的沅水比任何时候都要浑浊;天空布满阴霾,晴不到三天就会有大雨来袭;埋下一个想法,就永远埋下了,埋下一个亲人,就永远不能再见。我总是对着春山发愁,回不去的故乡让我看起来像一个孤儿。我不能对着镜子撒谎,不能忘记对自己的承诺,世界并没有美好哪怕任何一点。是的,只有自己活得好的时候,世界才是美好的。

那个春天,当我穿过滨湖公园,行走在通往旧城区的路上,突然被一股庞大的忧伤攫住,变得步履艰难。那忧伤充满了花香的气味,也充满了花香的魅惑,有着迷魂之效,让人不辨东西。去老城区找房租,原本不必过公园,我坚持从那里过,是想沐浴春光,嗅品花香,改善一下失落的心情,没想到反而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这让我不得不加快了步伐。

之所以选择在这片区域找房子,是因为我对旧物有着近乎病态的迷恋。这里是城中村,也是常德城区最旧的地方,住这里的都是常德旧人,好几代下来的原住民。十年前,我曾在这里住过,感觉良好。年代久远的老建筑们,砖墙裸露,外壁坑洼不平,被风雨侵蚀的褶皱散发着阵阵颓废之气。巷子里的老人暗合了房子的气息,一律表情慵懒,皮肤松弛着。每天清晨,流动小贩会推着三轮车,沿小巷叫卖,将一天的时间叫醒。如此烟火气息,让我很是受用,好像又回到了故乡的那个小山村,有种乡里乡亲、不分你我、不必设防的松弛感。周末得空,我会坐在巷子口,加入到老人的行列中,跟他们打几局无事牌。

物是人非啊,以前的老巷子不见了,巷子前的歪脖子柳树只剩半截杵在那,周围那些三四层高的民房更是全都不知所踪,代之而起的是品字形的三栋高楼。这里进行了旧城改造,建成了一个新小区,小区的名字叫“经泽景园”。探头进去问里面有没有房子租,居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有几个老人在小区亭子里闲聊,他们还认识我。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没买房,又到小区租房来了?我默然,不知如何回答。然后,他们说,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容易啊,快四十岁了吧,还在外面租房住,小伙子你老家哪里的来着?我如实告诉他们,永州的。他们哦了一声,作如梦初醒状,记起来了,你是永州的,在文化馆上班。我说,现在在文联了。其中一个老人说,文联我知道,从小区背后过去不远啊。我说,嗯。他又问,都调到文联了,算是提拔吧,怎么还没买房?我又默然。于是,老人不再发问,他指给我刷在墙上的一个电话号码,说那家主人有房子,那人没住这里,想租房子,打电话就行。我明白了,市里搞旧城改造,都是以新房补贴旧房,有些人选择继续住在这,有些人则把补贴的房子卖了换钱,还有的像刚才提到的那位,隔成小公寓出租,从此每月都有收入,细水长流。

一开始看到小区变成这样,心里其实已经打消了在此找房的念头,我的询问只是出于身体本能,机械式地问一句,直到在院子里遇到那几位老人,才下了决心,住在这算了。这些人跟我无亲无故,我却在他们身上找到了家的感觉,好像他们就是我的亲人,遇到挫折,回到亲人身边寻找安慰是理所当然的事。

粗略看了一下房里的情况,就定下来了,当即交了三个月房租。把钥匙拿到手,下午就着手打包东西。此前的几次搬家,东西都是越搬越少,能扔的尽量扔了,那时候一个人生活,像游击队员一样,生怕被身外之物拖累,除了一百多斤肉体,其他什么都顾不上。这次不一样,那个家我已经住了五年,积攒了太多东西,生活用品不说,光书就有几千册,重量估计超过一吨,离婚之后,属于我的似乎只有那些书,其他都归了她,只有书,她嫌麻烦,不愿意要。当然,还有孩子,孩子只有七岁,太小,我不想让他失去母爱,只能让给她。既然孩子的抚养权给了她,房子也只能给她,我不想孩子的生活没有保障,跟着她四处流浪,寄人篱下。这种时候,我只能委屈自己。母亲说,你太懂事了,懂得有些过分。

是的,人生的头四十年,我吃的亏全在于自己太懂事。这个懂事,是懂别人的事,理解别人的难处,至于自己,什么都没考虑。要说这些年,生活教会了我什么,只有两个字:自私。悲哀呀,走出大学校门,在单位、社会和家庭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只这两个字帮到了我,别的所谓本事,竟全没有用处。人确实要为自己而活,做任何事都要先问问自己的感受,只有自己过好了,才能给身边的人带去幸福,才能为社会作贡献。可自私也是一种天赋,跟写作一样,是学不来的。因为孩子的缘故,有些事想自私也自私不了,孩子太小了,不知人世变幻,不明社会凶险,我不能把他置于糟糕的环境中,必须尽可能地为孩子考虑。要想完全为自己而活,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绑架,只能是以后的事了。

所有东西打包好,准备搬家。从西城到东城,来回打了七次车,这让我看起来像是给前线运输弹药的后勤保障员。遗憾的是,我不是后勤保障员,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能为谁提供保障呢?院子里的老头儿老太太见我不停来回折腾,似乎明白了我的此次租房跟以前不一样,但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在城里生活,他们见惯了世事,什么人都遇到过,什么事也都见识过,早习以为常了。他们只是毫不吝啬地向我投来关切或者说同情的目光。我觉得那种目光很好,很鼓舞人,使得我劲头十足。只要他们不问,不打听,就能相安无事。住在这里不像其他小区,即便对门,也永远不认识,老邻居们有相互熟络的手段,只一个随口的问候和不经意的目光,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此前那个小区,住了五年,也不知道对面的邻居姓甚名谁,而这个小区里的人,据我所知,老覃头儿的儿子在海南当公务员,谢娭毑的女儿女婿在广州打工,唐师傅老来得子,刚结了第三次婚。如今,人们已经没有余光去打量旁人的生活了,只有这些老人愿意用所剩不多的生命与人世发生纠葛。善意而充满温度的纠葛,让我在这个春天感受到难得的温暖。

首先被请进屋子的不是书,也不是生活用品,而是一棵草,虎耳草。此草低贱、耐活,跟我的贱命别无二致。虎耳草在湖南很常见,不论田间地头,还是山涧水边,只要地方潮湿,有一点土,它就能扎根下去,蓬勃地滋长。它可以用来炒菜开汤,也可以入药,用作清热解毒,是山民生活中的常用之物,直到有一天,当我在沈从文的文章里读到它,那草的形象才陡然变得神圣。

它是2008年我大学毕业前去凤凰拜谒沈从文,在先生的墓碑前采的。当时只采了很小的一棵(担心身体过于肥大的会养不活),在根部处留了一点土,用塑料袋装着带了回来。这些年,它不断分蘖繁衍,不断被我裁剪打理,最终长成眼前这满满的一盆。屈指一算,它已经跟了我整整十六年,是追随我时间最久的物件。十六年里,它跟着我搬了七八次家,换了四份工作,流浪过三个城市,见证过两段恋情,始终对我不离不弃,这让我很是感动。虎耳草喜欢阴凉潮湿的环境,最怕城里的夏天,城里温度太高,空气太燥,不开空调,最多三天时间就会死掉,偏偏常德是小火炉,夏天里热到人无法承受的境地,夏天要是出远门,必须随身携带,否则,断难活命。我没养过任何宠物,光把这盆草当宠物养了。父亲去世的那年夏天,它跟我回了一趟故乡,那是它第一次出远门。之后,它先后到过湖北、重庆、云南、贵州以及四川,作为草,我想这大概是世界上见多识广的一棵。在学会喝酒之前,我没别的爱好,除了写作,就是打理它,长年累月,两两相对,肌肤相亲,我跟它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到此次转移人生阵地,这种感觉愈加强烈了。睹物思人,物是人非,看着它,我有人不如草之叹。在安置其他东西之前,必须先安置它,只要它在,不管经历什么,我的生活都能安然无恙地度过,一切都会继续,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向前走。

将虎耳草摆在窗台,浇了一些水,感觉心里踏实不少之后,才去处理其他东西。书是很好整理的,打包的时候,就是按门类,照固定次序捆绑的,重新摆放,只要恢复原位即可,只不过工程量比较大,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有些东西让我感到难以取舍,小公寓空间有限,我不能把所有东西都留下。比方说,很久没穿过的衣服,多余的一次都没踏过的看起来永远也不会去穿的硬头皮鞋,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流进我手里的不明物体。其中有2017、2018年的《笺谱日历》,它们既宽又重,很占地方。那虽是过去了几年的东西,却异常新,像昨天才从书店买来的。它们应该在2017年和2018年被人一张张撕掉,跟日子一样,被永远地抛弃在脑后,而不是出现在这里。我想,它们之所以会在此刻出现在我眼前,肯定是因为我喜欢里面的画,那些画是从历代文人遗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幅小小的画,边上留一大片空白,让人记东西用。与其说它们是日历,不如说是艺术品,我相信,即便再不懂欣赏美的人也不会过一天伸手去撕掉一张,那样好看的东西印出来就不是让人撕的,它没有实用价值,只有保存价值。我决定扔掉它们,再新的旧物也是旧物,属于过去的东西,没有必要留到未来。有本书例外。2006年的某期《十月》,上面有莫言的《生死疲劳》和阎连科的《丁庄梦》。这本杂志是大二那年在学校门口的报刊亭买的,读过之后,令我大为震撼,一个想象力匪夷所思,一个笔触大胆妄为,如此文字对刚接触文学的我所造成的冲击是不言而喻的,由此,杂志一直在手里保留着,那两篇小说被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上面做满了记号,纸张也翻得卷了角,如同毛边。如今,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一座报刊亭,报刊亭作为文艺青年的一种记忆,永久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至于那两位作者,小说发表后没多久,一位拿了诺贝尔文学奖,一位获得了卡夫卡文学奖。据说,《丁庄梦》出版之后没有再印,市面上很少能买到,如此,杂志就显得更珍贵了,就算再破再烂,也没理由舍弃。

花了两天半,才把小公寓收拾完,将所有东西摆放停当。这期间,自我进门,天一直在下雨,时大时小,陆陆续续地下,下得人愁绪满怀,心情抑郁,直到一切忙完,雨才停歇。那雨像是专为我下的,源源不断地为我提供悲伤情绪。可我不需要悲伤情绪,我已经过了悲春伤秋的年龄,是一个中年人了。我现在要做的是重整山河,重新出发。为了不让关心的朋友担心,屋子整理好的第一时间,我就拍了张照发在了朋友圈。同城的朋友打电话说,等下过来接我喝酒,给我洗尘,兄弟,没有什么事是几杯酒对付不了的。我说,好。另一位远方的朋友听说我缺一把电脑椅,第一时间网购了一把。他说,两天后就到,你先忍一忍,你是一个作家,要和椅子搞好关系。他还说,那椅子有金脚套,名叫“落地生金”,它会帮你挣很多稿费的,你以后再也不用漂泊了。真是懂我啊,我一时动情,不禁泪涌,有友至此,夫复何求。

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他问,爸爸你安置好了么?我说,安置好了。他说,安置好了就好。真惭愧,居然要让七岁的儿子担心。离别是很难的,况且还是前所未有的一次告别,我跟儿子,甚至跟那个如今已喊作前妻的人,都没准备好。生离死别,把生离放在死别之前是有道理的,死别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而生离却会每天光顾你,那些从记忆深处涨过来的潮水随时会将你淹没,将你不停推到原点,回到那个触及你感官神经的地方,然后,悲伤就会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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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羽墨,原名陈文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188体育官方ios集两部、小说集一部,多篇作品被《188体育官方ios选刊》《188体育官方ios·海外版》《中篇小说选刊》转载,曾获《创作与评论》杂志年度作品奖,第二届三毛188体育官方ios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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