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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戏台
来源:文艺报 | 刘代兴  2026年03月18日07:05

寂静的群山,在初冬时节尤显萧索与空旷。那无边的沉云与紫烟,堆积笼罩在连绵起伏如波涛般汹涌的重峦叠嶂之上,让远方的天际若隐若现,迷失在苍茫之中。

汽车沿着G242国道在深山的谷底穿行,天空被两旁如刀削斧斫的山峰划得七零八落,杂乱如玻璃碎片一般不停地在头顶上摇晃。也不知拐了多少急弯、翻了多少陡坡,汽车终于来到了湘黔两省交界大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新晃侗族自治县贡溪镇四路村天井寨。

龙景昌得知我们是专程赶到这里采访他时,惊喜与兴奋溢于言表,同时又显出几分乡村人的腼腆与简朴。“说什么呢?我又不太会说话。”这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侗族傩戏的国家级传承人,身材矮小,胡须稀疏,表情憨厚,衣着朴实,像是刚刚从田野菜地里放下农具后,就匆匆赶来与我们相见似的。见面后他的这第一句话,足足让我怔住了三秒钟。他与我想象中的戏曲表演大师的形象相去太远,以至于我怀疑是否找对了采访对象。他搓了搓双手,又擦擦衣角,与我握手后,随手拉起一边的小方凳坐下,便开始解答我们所有的疑问与好奇。

谈及侗族傩戏的起源,龙景昌却从龙氏的家族迁徙开说,如数家珍。“侗族傩戏有六七百年的历史了,它‘头在江西,身在东山,尾在天井’。我们的祖先世居陕西咸阳,从宋代起,南征北战,有一派支脉迁徙到江西,后来又西迁到湖南绥宁东山,最后在元代元统二年(1334年)迁到了天井寨。我们祖先迁徙的历史,就是侗族傩戏发展演变的历史。”我推想了一下,自江西迁湖南,正好与元末明初“江西填湖广”的事件相吻合。龙景昌说得云淡风轻,我心头却尽是沉重。当年的先人,是因为厌倦战火、躲避兵燹才转身迁徙。他们一路风尘在深山老林里跋涉、寻觅,最后在与世隔绝的大山褶皱里隐居下来,自给自足,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清苦却安逸。

听得出来,龙景昌为自己祖先有过的辉煌战功与历史贡献而深感自豪,我却感叹战争是人类难以躲避的顽疾,它给人类带来巨大的伤害并且反噬人类自身。

“当初祖宗老儿演唱傩戏的时候,无非是敬神拜祖祈天求福吧。那也许是一种祭祀、一种仪式,后来慢慢地就演变成了一种教化、一种娱乐的形式。”别看龙景昌一身泥土味,可讲起侗族傩戏,却头头是道。他的这种推论也是不无道理的,可以见得他是一位善于动脑、勤于观察的非遗传承人。

“我们这个寨子,是全国唯一的侗族傩戏传承保护地。傩戏有很多种,因为古时湘黔交界处毕竟是巫傩之风盛行的地方嘛。我们虽然是由北方迁入,但几百年来在这里繁衍生息,早已演变为侗族人了。”

“那么,侗族傩戏都有什么特点呢?”我顾不上礼貌,贸然打断龙景昌老师,好奇地问。

“侗族傩戏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用侗语演唱。”说起侗语,即使作为一名湘西人,我对它也是毫无头绪,如听天语。但它是侗族人的母语,用自己的母语演唱,他们该有多自豪啊!这从龙景昌的语气中,我就完全听得出来。他一洗刚才拘谨呆板之态,瞬间变得眉飞色舞起来了。他好像有点入戏了,而我此刻更愿做一名洗耳恭听的观众。

“再一个特点,就是神秘性。它有人神恋爱的原始宗教特征和草野特点,表演者面戴人神面具,手持师刀、牛角、蛇杖、木鱼等道具,综合了演唱、对白、舞蹈等艺术形式,由钹、锣、唢呐、圆鼓四种乐器伴奏。第三个特点,则是唱戏时走的都是三角步。”龙景昌说完,便站起了身子,给我们现场演示起来。

没想到,初看上去已年近八旬、木讷板滞的龙景昌,此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步态轻巧,身姿灵动,似山风拂过树林,又似鸟儿在草地上嬉戏。哟嗬,还真是名不虚传啊!龙景昌露出了真本领,我也止不住来了兴趣,跟着他原地走起三角舞步伐来。

“侗族傩戏的表演,在舞台上都是以三角步换位移动的。你见过牛是怎么走路的吗?”龙景昌竟然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反问我。我只能羞愧地如实回答说:“见是见过,但是没留意牛是如何行走的。”龙景昌颇有几分得意地说:“你没注意过吧,牛的后脚都是踩在前脚的蹄印上的,这就是复原步子。牛的头与前两蹄组成一个前三角形,而后两蹄与尾巴又组成一个后三角形,走起来就好像是两个三角形在不停地交叉移动。我们这三角形的舞步,就是模仿耕牛走路的步子,所以在舞台上跳起来特别带劲儿。”这个“牛步舞”理论,虽然土气却很形象,充满智慧。

“龙老师,您是怎么想到学唱侗族傩戏的?”龙景昌毫不掩饰地回答说:“纯粹是因为喜欢啊!”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龙景昌好像就是为侗族傩戏而生的,所以这种喜欢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侗族傩戏在演出时鼓两声锣一声,故在当地俗称“咚咚推”。2006年,经国务院批准,侗族傩戏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作为新晃县唯一的国家级非遗项目,它早已声名远播。该戏是在民间祭祀仪式基础上吸收民间戏曲而形成的一种艺术形式。驱鬼逐疫辟邪祈福的原始巫医文化,与远古时代的原始歌舞相依托,形成了“巫师戴面舞傞傞,岁晏乡风竞逐傩”的独特习俗。它是我国原始农耕文化在侗乡的具体演绎,其在漫长的发展中又融进了战争、生产、巫医等内容。侗族傩戏神秘、粗犷、绚丽,是儒、释、道三教合一的一种奇特文化现象。

龙景昌从小喜欢文艺,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学习。他总是念念不忘村子里的那个老戏台和儿时见过的傩戏演出。年近不惑正好精力充沛,龙景昌找到村子里会唱傩戏的长辈,虔诚地拜师学艺。他觉得在傩戏中一唱一说、一走一摆,能将胸中的郁闷一吐为快,而在这鼓乐喧闹声中摇晃辗转,便是人生的潇洒与至乐。

“我经常跟着师父龙开春来到师祖龙子明的家里,学唱傩戏。那个时候苦啊!生产苦,生活也苦,憋屈得难受。但是喜欢傩戏,所以来劲!这是我们当时唯一的娱乐方式了。”兴趣与坚韧的力量是无穷的,它能够冲破一切阻力而带给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当初龙景昌跟着学唱傩戏,是绝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受到人们的尊重与欢迎的。他最大的满足,不过是原原本本地唱好傩戏,给乡村的老百姓带来欢乐,让大家的日子过得舒心且有色彩一点罢了。2014年和2015年,龙景昌连续两次带领村里的傩戏班子,去浙江乌镇参加国际戏剧节,演出侗族傩戏,得到了国际戏剧界的高度评价。2018年10月,他又带领村里的演出人员一行19人,乘飞机赴韩国济州岛,参加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原生态的表演,传统的民族风格,使得侗族傩戏演出大获成功,令世界各国的观众刮目相看。侗族傩戏也被专家们誉为“中国戏剧的活化石”。2018年,龙景昌入选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龙景昌向我们介绍,新晃傩戏的剧目共有23出:反映本民族生活的传统剧目有《跳土地》《刘高斩瓜精》《土保走亲》等14出;根据三国故事改编的历史剧目有《桃园结义》《过五关》《古城会》等7出;根据今人今事改编的现代戏曲则有《求雨》《福报》。因为没有文字,新晃侗族傩戏没有剧本戏折,只能是心口相传,这也给戏曲的保护与传承带来了很大的困难。“我们的排练与演出都是利用业余时间进行的,比较辛苦。同时又面临经费困难的压力,所以现在学戏和唱戏的人少了。再者,我们这是小众的戏曲,观众自然也比较少。”说到保护与传承,龙景昌说他快80岁了,他的堂弟和大女儿是傩戏的省级传承人。而需要十多个人的演出剧组,目前面临着青黄不接的尴尬状况,寨子里能演出的人大都年纪很大了。“我的两个孙女儿,都跟着我学习过傩戏,但如今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自然就断了与傩戏的这份情缘。侗族傩戏这个国家级非遗项目已处在失传的边缘!如果在我的手里失传了,让我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呢?”龙景昌眉头紧锁。为了传承傩戏,他特地去乡里的中小学物色学生,努力培养愿意跟着学唱傩戏的学生。

现代文明社会中,古老的传统文化仍然在生长,在闪烁,照亮夜空,赋予我们现实的生活更多的色彩,带给我们更多生命的启示。沧海桑田,岁月如歌,星空下仍有许多值得我们传唱与歌赞的存在。

天井寨,位于湘西陡峻而挺拔的山岭中,海拔700多米。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用一块块像书页一般的岩石,围成了一座座精致的小院落,整洁、古朴、厚重而坚固。鼎盛时的清道光年间,天井寨有两百来户、近千人的规模。现在住在村子里的,不过四十几户一百来人。就是这么一个小小山村,竟然传承并发展了“咚咚推”这种古老而具神性的剧种,真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这里与贵州天柱县的三个乡镇毗邻,历来与贵州通商联姻,交往密切。龙景昌的老伴就是邻乡贵州邦洞镇人。龙景昌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说:“真是对不起,这次你们来得太突然,没有准备,不能给你们现场表演傩戏。如果有时间,明年的农历六月初一再来我们天井寨做客吧。这是我们文化节傩戏演出的日子。到时候,四面八方九村十寨的村民都会赶来天井寨聚会,走亲访友,包括贵州的许多少数民族亲友,都会来这里听歌看戏。”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龙景昌老人,是答应呢还是感谢?其实我的采访早已让我做了一回合格且忠实的观众。

站在寂静的乡村傩戏舞台前面,我缄默无言。我的眼前仿佛掠过了无数张侗族傩戏的脸谱。无数个矫健的身影在“咚咚推”惊天动地的锣鼓喧天声里,在黛如蛾眉的青山翠微间,腾跃起舞,碎步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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