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院瞧戏
去年底在北京长安大戏院看了一场京剧《锁麟囊》,触景生情,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庙院瞧戏的往事。
老家在晋东南地区,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当地农村有限的娱乐活动有两个:一个是一年一度三月三的赶会唱戏,另一个是偶尔谁家有喜事花钱放一场电影。电视出现后,逐渐取代了前两者(说取代,有点绝对化,现在每年三月三还唱戏,电影下乡成了免费放映)。
庙院坐落在村子靠西的位置,听老人讲,早年庙院周围并无人家居住,后来随着人口增多,建房盖屋紧随其后,庙院也就渐次“掩映”在村中心了。
农历三月三前后的日子,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农耕尚未完全铺开,却也蓄势待发,这时候农人还有点空闲。关键是北方春天多旱,如果不下雨,下不了种,一年生计便无从谈起。这时候唱戏,其实主要是为了祈雨,唱给龙王爷的。
庙院里的庙正是龙王庙,据说是元朝建筑,坐北朝南。从马路边要走上百个台阶才能到山门,左右有两个石狮子,它们两腿前伸,身躯后蹲,粗犷挺拔。进了庙院,回头看就是山亭上的戏台,高大宏伟,雕梁画栋,通面近10米,四椽进深6.5米。梁架为五檩式构架,前插翼角。可惜的是,1965年农历五月的一天下午5时左右,忽然一个响雷引发大火,古戏台沦为焦土。次年,在原址上盖起新舞台,但不复有古戏台的精致和韵味。
庙院前前后后有一个足球场大,大雄宝殿前有香亭和古柏,台阶前是两只石卧狮。东配殿为牛马王殿,西配殿为河神殿,东耳房为“五谷神祠”,西耳房为“土地神祠”。正殿献殿面宽三间,净深六椽,单檐歇山殿。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为了拉戏箱出入方便,从东边开了个顺门,山门随后就堵上了,门口的马路也垫高了。
说起这个山门的门洞,我不记得骡马车停在路旁,拾级而上进进出出抬着箱子的戏班人,也不记得看戏的祷告的村人。只记得在那里避过雨,甚至还过过夜,只为看护自家地里收割回来放在不远处姑姑家窑顶的麦子。老百姓的话,龙口夺食。夏收时节最怕下雨,更怕连阴雨,有一年就赶上了。“七月的天,孩子的脸。”太阳一露脸,就和家人把麦子摊开晒,过不了多久又阴云密布,就又赶快把麦子垛起,并盖上塑料布。来来回回好几次,精疲力尽,晚上怕丢麦子,还要看着。人在什么地方看护呢,龙王庙这个山门洞就是绝佳之选。那时候也没有蚊帐一说,就拿个破旧的铁脸盆,燃上扎好的艾叶条以驱蚊虫。
其实,村里原来有两座戏台,70后的我,已经记不起当街那座了。据老人们讲,村中心原来有一个坐北朝南的关帝庙,马路对面就是一座面阔三间的戏台,正月十五元宵节和正月廿四的“填仓”节,均要在此唱戏。所谓“填仓”节,是仓(官)王爷的生日,为他过节也是祈福年景丰收填满谷仓之意,有的还要祭奠星辰、土地和磨神。可惜的是,小戏台在1967年券石窑洞时被拆掉。再多说一句,在关帝庙后面还有一座寺院,有山亭三间,中间有三佛殿,三间后院起高台建三间孔夫子殿。
先民最早的歌舞娱乐总是围绕着自己的衣食住行,而又对于天地神灵心存敬畏,正所谓“遂草木”“奋五谷”“敬天常”“依地德”。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中将戏曲的源头追溯到了巫觋时代的先秦,并考察春秋以降至唐宋代言性演出的事例,并得出结论:“真正的戏剧起于宋代,无不可也……真正的戏曲,不能不从元杂剧始也。”农村唱戏本就是给神灵唱的,为了祈求风调雨顺,民安国泰。故而戏台的位置要么正对庙宇,要么庙宇本身就是戏台。山西很多古戏台建筑大多是这个格局。
唱戏对于那时的村庄是大事,虽然只有短短三四天,但绝对称得上年度盛事。之前一两个月大家就在传说唱哪里哪里的戏,由于地处晋冀豫交界处,因此豫剧、山西(河北)落子戏和梆子戏最为常见。盼着唱戏就像过年一样期待,前几天家家户户还要准备点炒货,主要是炒豆子。从山上取回些白土,敲碎后用箩筛细,将细土加热,再放入玉米粒翻炒,便能做成爆米花。嚼起来嘎嘣脆,甚是好吃。那些没爆开花的,我们称为“瞎豆”,往往不爱吃它。除了爆米花,有的家庭还会炒花生和瓜子。
看戏还有一件重要事情就是占座,庙院内是一片空地,看戏要自带凳子。每家每户提前两天就搬几条凳子到庙院占位,“早鸟”占据中心,自然形成一排排的长条凳子座位。记得拉戏班箱子的大货车进庙院后,要靠近戏台卸箱子,附近的凳子要先挪开,等汽车开走时,人们紧随汽车挪开的位置争着将凳子放过去,唯恐错失“良位”。
通常,“会”前一两天晚上开场唱戏。之后两三天下午和晚上各一场戏。上午,村里还组织踩高跷等表演活动,就像闹元宵一样。唱戏的内容无外乎忠臣孝子、才子佳人,曲目有《杨门女将》《白沟河》《反西唐》《荆阳关》《忠保国》《司马庄》《东门会》《双挂印》《七品芝麻官》等,挂在耳边的人物常是杨家将、穆桂英、八贤王、包公等。剧情无疑是简单的,忠奸好坏是分明的,这就是乡村最早的善恶启蒙和传统价值观传承。后来,我们村一位剧团编剧,把自家的故事编成一出现代戏《两家人》,演员完全是现代人装扮,让人耳目一新,有点像城市里演的话剧,不同点是演员仍要“唱”,虽也有不少“说”的戏份。
小时候听不懂戏里咿咿呀呀的唱词,更不晓得唱念做打和生旦净丑,对那些在舞台右侧吹拉弹敲的乐队更无多少印象。“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小孩子最爱看的是那些武戏,瞧着舞台上你来我往,拳脚相加,才觉得热闹好玩。后来,晚上的戏才有了字幕,不像城市剧场那般灯光璀璨、设施现代,农村的字幕是在舞台一侧挂一溜长条的幕布,远处有一台放映机,人工根据剧情播放字幕。
小孩子盼着唱戏,更多是为了能放几个半天假尽情玩耍。庙院门口道路两旁临时搭建的棚子也是孩子们留恋的地方,那里刚出锅的油条、糖糕、火烧是那么的馋人,再配上一碗凉粉,真是要“香透脑瓜”。还记得庙院一进门那个皮肤黝黑腿脚略瘸的老人,他卖的瓜子很香,观众用几毛钱买一二两。他一手提着秤钮上的短绳,一手用秤盘铲起瓜子(分量大差不离),再用另一只手将秤杆上连着秤砣的套绳抹到合适的地方,还不忘记对你说“高高的啊”。
父亲很爱看戏,也懂戏,还常给我讲戏里的故事,上地里劳作时还时常哼几句唱词。上午正常干活,下午晚上都要早早吃过饭去看戏。夜里天气有点冷,大家穿着厚厚的衣服,有的还抱着小孩。整个庙院坐满了人,一排排凳子外围还挤满了人。
“厮罗响,贤门雅静。”深红色的大幕伴随着音乐徐徐拉开后,原本被聊天声吃食声包裹的庙院,顿时安静下来。母亲不大懂戏,但也去看,开始还看得不仔细,看着看着就频频“点头”了。邻村的亲戚也常来看戏,来了便在我家落脚吃饭,满园热闹,满家烟火。邻村赶集唱戏,父亲也常去看戏。犹记得父亲背着我涉水到浊漳河对面的村庄看戏,还有一次和村人一起到十公里外的村子看夜戏,看完戏,还要赶回来。识路者带着大家抄近路回家,虽然深一脚浅一脚,人多也没觉得害怕。
戏班人给荒凉封闭的村庄带来一丝新奇。他们常年走村跨县唱戏,见多识广,其衣着打扮言谈举止都有陌生感,甚至有些洋气。他们有的住在村庄公共的石窑里,有的就在舞台上过夜。一大早,便能听到他们在河滩吊嗓子的声音。在龙王庙的西侧支着大锅,演员都在那里吃饭。长大后每次看关于戏曲的小说、电影,我总会将童年家乡庙院里作为故事的想象空间。
有一回,我们几个小孩子跑上舞台玩耍,瞧见演员们正在化装,墙上挂着各色各样的戏鞋、髯口和靠旗,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幻世界。
当年,色彩鲜艳粉墨登场的舞台成为黄土高原的一抹亮色,婉转悠扬和锣鼓喧天回荡在背山面水的村庄上空,平添多少乐趣和温情。长大后经年在外,即便回老家,也未曾特意去庙院看看,倒是听说庙里的石狮和塑像被盗了。
两年前的一个深秋傍晚,在离开村子返城时,突然想去看看庙院。走进去,看到龙王庙被好几层竖立的钢管包围着,工人正在维修施工,对面的舞台以及周边的建筑墙倒屋塌,椽梁朽坏。几株松柏还挺立在院内,见证着这里曾有的欢声笑语和岁月沧桑。
时过境迁,物“非”人非。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当年不懂戏中事,如今已是戏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