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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来源:邵阳城市报 | 严碧华  2026年03月20日16:54

侧卧病床上的父亲骨瘦如柴,睁开眼睛看到我后,默默无语,眼角噙着泪水。

父亲和共和国同龄。在那个一穷二白、百废待兴的年代,穷苦是鲜明特征。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是公社干部,奶奶是农民。20世纪60年代,国家多灾多难。彼时,10多岁的父亲上了几年学就在家务农。

20世纪70年代末,30岁的父亲进入岩石金矿工作,月收入仅二十几元。一年后,金矿倒闭,父亲到了县里的卷烟厂工作。虽说出来工作晚了点,收入也很低,要养活一家六口人很难,但父亲从此开启了人生事业的黄金期。

改革开放后,东南沿海地区先知先觉,乡镇企业遍地开花。地处内陆的家乡,为数不多的几家工厂也经历了快速发展期,尤其是卷烟厂,是县里的纳税大户,带动了造纸厂等企业。

母亲依然在家务农,收入微薄。我们姊妹四个上学,主要靠父亲的工资。尽管收入不高,但日子将就过了下来。父母都非常乐观,努力为我们创造条件,希望能走出穷山僻壤。

记事后,大约六七岁时,我跟着父亲进了一趟县城,去了他所在的工厂。对于城里的一切,我充满了好奇。在那里,我第一次在澡堂洗了热水澡,第一次踩在柏油铺就的马路上,第一次走进了新华书店......

在新华书店,父亲给我买了本《唐诗三百首》。正是这本书,激发了我对文学的兴趣。上小学时,我读了大量的小说,既有《三国演义》这样的古典名著,也有《七剑下天山》之类的武侠小说。上初中时,经常阅读的优势渐渐显现了出来,语文老师曾拿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在课堂朗读。在他的激励下,我对语文更加感兴趣。

父亲没什么文化,但他深知读书的重要性。无论日子多艰难,他都坚持送我们上学。后来工厂关停,父亲下岗。他回到农村,买了台二手制砖机,在家乡承揽业务。这是一份苦力活,但父亲却干得很起劲,业务越做越远。记得有一年我放假回家拿生活费,家里没钱,母亲带着我走了10多里山路到隔壁县的一个村庄找父亲。但父亲也没多少收入,因为卖的砖大多是欠款,父亲又不忍心催要。

繁重的体力活,再加上在外风餐露宿,很快,父亲病了,且病得不轻。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和在厨房忙前忙后的母亲,我打算南下务工,减轻家里的经济压力。父亲知道后用虚弱的声音训斥了我:没文化,出去打工你能挣几个钱。

为了挣钱,病愈没多久,父亲在打理好家里几亩田地外,农闲时间又出去干苦力了。在南方农村生活过的人大都知道“双抢”,骄阳似火的三伏天里,躺在家里不动都暑热难耐,且还得弯腰割稻、打谷、挑重担、耕田、插秧等,极为艰辛。

那几年,父亲把能种的地都种上了。尽管中间出去上班多年,但父亲种田毫不含糊,绝对是好把式,田埂垄得规整,田坎杂草割得干干净净。父亲很威严,我不敢当面说,曾经在心里埋怨:种地又不挣钱费那么大劲干吗?

世纪之交,村里建起了一栋栋砖瓦房,我家还住在泥砖砌成的老房子里,父亲决定建栋新房。手头拮据,上山采石头、运石头等重活都是亲力亲为。有一年暑假,从“双抢”到拉石头,我跟随父亲整整干了两个月,双手和肩膀都起了厚厚的茧子。父亲说,农村生活就是这样。也就是那一年,我对自己的未来真正有了思考。后来,我再没有接触繁重的农活,有时确实学业忙,大部分时间是在逃避。父亲并不怪我,他认为我正在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我大学毕业上班后,哥哥、姐姐已经成家,家里条件有了些改善,我们都劝父亲少干点农活,但他不以为然,日复一日劳碌奔波。

2009年,父亲到了退休的年纪,按要求去城里办理退休手续。在家务农多年,且很少和以前的同事联系,对于县城,父亲是陌生的,也有了几分胆怯,完全不是我小时候印象中的模样。那时,父亲是我面前的一座大山,是我最坚实的依靠。也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父亲老了。

我陪同父亲办完退休手续后,县城熟人请我们吃了顿饭。席间,父亲很开心,喝了两杯酒。虽说退休工资不高,但他和母亲在老家生活可以实现自给。

退休后的父亲,农活还是照样干。那些年,我们见父亲身体好,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太当回事,每年过年时,享受父母在家养的鸡鸭、年猪和山羊。那些年,也正是我最忙的时候,经常出差,很少回家,连电话也打得少。

2019年,父亲年满70。春节,我们四姊妹都回去给他祝寿。父亲很高兴,忙前忙后。七十古来稀,我们郑重其事地跟他说,田不能再种了,最多种点菜。父亲答应得很好,但几个月后,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又下了谷种,还不让她跟我们说。在父亲心目中,我们在外都不容易,他和母亲要自食其力,不给我们添麻烦。

我们劝说不了,也只能随他去。那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让我焦急万分。村里一户人家砍树,因为劳动力都外出务工了,喊父亲和另外一个村民帮忙。树砍倒后,意外发生了,父亲受了重伤。我们紧急联系了医院,父亲在医院做了手术,但还没完全康复就坚决出院了。从那以后,父亲的背驼了。

我们认为,父亲应该不会再种地了。结果是,卧床休息几个月后,父亲又育了秧苗。事后问起,他的理由是,每年总得养两头猪和喂些鸡鸭,没有粮食拿什么喂。我们给他算个一笔账,买米也就几千元的事,何必费那么大力气。

长期干繁重的农活,造就了父亲坚毅的性格,典型的吃得苦、霸得蛮,自然也有些倔强。

2024年底,父亲感冒了,他总觉得扛扛就好了。这么多年他确实也是这样应对的,很少去医院。但这次感冒久拖未好,还引起了支气管炎。再后来,父亲身体每况愈下,先是耳朵听不清,紧接着眼睛看东西模糊……

听到这些信息,我除了着急还是着急。离得远、工作又忙,家里的事情基本是哥哥姐姐在处理。

2025年8月底,父亲久病未有好转,县医院初诊是外展神经炎,建议去长沙找专家看看。我决定回去陪他看病。那一天,我们几乎没歇脚,看了几个专家,未找出确切病因,需做CT检查。但6年前那场意外,父亲做手术时身体留了胶钉,做检查有风险,最后选择了放弃。根据几位专家的初步分析,父亲的病可能是外展神经麻痹,跟神经营养供给不足有关。在耳鼻喉科做了个小手术,父亲感觉好了些,说想去趟大哥家,顺便看看中医。于是,我匆匆忙忙陪同父亲去了株洲。我做梦也没想到,父亲后来查出患的是鼻咽癌,且到了晚期。

这是我参加工作后20多年来,和父亲单独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一路上和父亲聊了很多。父亲小时候,爷爷在外工作,奶奶生病,父亲和比他大几岁的姐姐长期无人管,吃不上饭是常态,冬天还打赤脚。年龄稍大点后,由曾祖母养育了几年。十五六岁时就成了家里的劳动力,犁田种地,样样在行。

尽管一生都在忙碌,但父亲说他很知足,特别是我们四姊妹都成家后这些年,虽说也在干农活,但没有为了生计而奔波的压力。这些年,尽管累点,但他吃得好睡得好。要说有遗憾,就是我从省城到京城,一晃20多年,离得太远,回家时间少了点。以前父亲跟我说得最多的是,要好好工作,家里的事不要操心。

父亲还说起了他百年之后的安排,这是我一直不愿面对,甚至极力回避的事情。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陪父亲的日子太少,未能尽到儿子的责任,亏欠得太多太多。我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在颤抖,泪水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今年2月5日晚上10点多,我在等地铁时,在家照顾父亲的姐姐突然给我发微信视频,说父亲已经说不出话,想看看他许久未见的小孙子。地铁站声音嘈杂,到家时太晚,我本想第二天早上回个视频电话,怎能想到,和父亲竟成永别。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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